《崮影人生一位殘疾者的27年突圍》第二十一蒸香裹暖歲月長(1)

作者:珠城的冷觀·5個月前

第二十蒸香裹暖歲月長

一九六九年的冬雪,落得輕又綿,給高家衚衕的四合院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銀裝。簷角的冰稜垂亮的玉簪,院子裡的梧桐樹落盡了葉子,枝椏上積著雪,像一幅淡墨的畫。就在這樣的天寒地凍裡,父親的營生,又添了一樁——大隊新開了饅頭加工坊,點名讓他去主事,一來是瞧著他為人踏實肯幹,二來是念著他在染房練就的吃苦耐勞的子,再者,他燒火做飯的手藝,在村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那時候的政策,不像後來那般繁雜,核心就是以生產隊為基礎,走集化道路,大力發展副業,增加集,讓社員們的日子過得更寬裕些。上頭鼓勵各村因地制宜,搞些力所能及的副業,饅頭坊、染坊、豆腐坊這類營生,都是政策允許且大力支援的,既能滿足本村社員的需求,逢年過節還能往縣城的供銷社送些貨,換些缺的資和票證。

饅頭加工坊就設在大隊部的西面一個院子裡,盤了一口大鐵鍋,支著高高的蒸籠,煙火氣一天到晚都沒斷過。父親每天天不亮就踩著積雪往坊裡趕,先把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再把泡好的玉米麵、小麥面倒進大盆裡,加水、和麵、劑子,作麻利得很。他的麵糰,筋道十足,的饅頭劑子,大小均勻,蒸出來的饅頭,白胖暄,咬一口滿麥香,社員們都來買,說大旺蒸的饅頭,比自家媳婦蒸的還好吃。

除了給社員們蒸饅頭,饅頭坊還有一項特殊的任務——招待縣城下來的幹部。那幾年,常有縣裡的幹部下鄉蹲點、調研,或是遇上特殊況來村裡避難休整,大隊部便把接待的差事,一併給了高大旺。一來二去,他就了村裡的“大廚師”,但凡有幹部來,都是他掌勺做飯。

這年臘月,天寒地凍,北風捲著雪沫子,颳得人臉生疼。大隊高書記一早急匆匆地跑到饅頭坊,拍著父親的肩膀說:“大旺,今兒個有貴客來,是縣裡的張書記,聽說在城裡待著不踏實,來咱賈莊村避避風頭。你可得一手,把咱村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讓領導嚐嚐咱農家的手藝。”

父親一聽,心裡頓時一,卻也不敢怠慢,連忙應下:“書記放心,俺一定好好做。”

他心裡盤算著,這長書記是城裡來的,平日裡山珍海味或許吃得多,但農家的特,才最能打人。正好前幾天,隊裡殺豬分了,他還攢著二斤五花;自家菜園子裡,雪底下還埋著幾棵青蔥蔥的大白菜,挖出來正好做餡;再配上磨得細細的玉米麵,蒸一鍋豬大白菜包子,保準香得人掉眉

說幹就幹,父親先去自家菜園子,開厚厚的積雪,挖出幾棵大白菜,菜幫子凍得脆生生的,剝開外層的老葉,裡面的菜心得能掐出水來。他把白菜洗淨切碎,出多餘的水分,再把五花糜,放上蔥薑末、鹽、醬油,還有一小勺自家釀的豆瓣醬,順著一個方向使勁攪拌。不一會兒,香和菜香就混在一起,瀰漫了整個饅頭坊,勾得人肚子咕咕

和麵、醒面、擀皮、包包子,父親的作一氣呵。他包的包子,褶子得細整齊,一個個像小元寶似的,擺在蒸籠裡,看著就喜人。兩口大鍋的灶膛裡,柴火塞得滿滿的,火苗著鍋底,發出“噼啪”的聲響,蒸籠裡漸漸冒出白汽,帶著濃濃的香,飄出饅頭坊,飄向大隊部的院子,飄得老遠老遠。

張書記是下午到的,穿著一件半舊的棉大,頭髮上還沾著雪沫子,看著風塵僕僕,卻一臉和藹。大隊書記陪著他走進饅頭坊的時候,第一籠包子正好蒸好。父親掀開蒸籠蓋,一熱氣“騰”地湧出來,帶著香和麥香,直衝鼻子。長書記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笑著說:“好香啊!這味兒,比城裡大飯店的菜還人。”

父親連忙把包子端上桌,又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玉米粥,一碟醃蘿蔔。張書記書記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皮薄餡足,香四溢,白菜的清甜中和了的油膩,滿口都是農家的淳樸鮮香。他吃得眉開眼笑,連吃了三個包子,才放下筷子,拍著肚子說:“不錯啊!高大旺同志,你這手藝,真是絕了!咱農家的飯,就是實在,吃得暖心暖胃。”

大隊書記在一旁聽著,臉上樂開了花,一個勁地誇高大旺:“書記說得是,大旺這小子,幹啥都靠譜,染坊的活幹得好,饅頭坊的活也拿得起,是咱大隊的好後生。”

父親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著手說:“書記過獎了,就是些家常吃食,您不嫌棄就好。”

章書記擺擺手,笑著說:“不嫌棄,不嫌棄。咱現在的政策,就是要讓農民們把日子過紅火,你們大隊搞的這些副業,饅頭坊、染坊,都是實實在在為社員謀福利的好事,要好好辦下去。”

那天,張書記在饅頭坊裡,和父親、大隊書記聊了很久,聊村裡的副業發展,聊社員們的收,聊來年的規劃。窗外的雪還在下,屋裡的爐火旺旺的,包子的香氣飄了滿屋子,暖融融的,讓人心裡格外踏實。

自那以後,張書記只要來賈莊村,就必定要嚐嚐父親做的豬包子,有時候還會帶幾個回縣城,說要讓同志們也嚐嚐農家的味。父親的名聲,也漸漸在縣城的幹部圈子裡傳開了,都說賈莊村有個手藝好的父親,做的包子香飄十里。

饅頭坊的生意,也越來越紅火。除了蒸饅頭、包包子,逢年過節,父親還會做些炸油條、蒸花捲,社員們拿著糧票、錢來買,臉上都帶著笑意。大隊部靠著饅頭坊的收,給社員們多分了不東西,年底分紅的時候,家家戶戶的錢袋子都鼓了些,布票、糖票也多了幾張。

那時候的副業,基本都是集經營,染坊、饅頭坊、豆腐坊,被社員們稱為“三大坊”,都是大隊的集財產,掙來的錢,一部分用來擴大生產,一部分分給社員,還有一部分用來改善村裡的基礎設施。後來,大隊還靠著這些副業的收,蓋了幾間新瓦房,分給了村裡的困難戶,也就是社員們常說的“主任攤發房”——由大隊主任牽頭,把集蓋的房子,按需分配給需要的人家。

父親家,雖然沒分到新房,但南屋被他拾掇得越發敞亮。母親依舊持著家務,閒下來的時候,就去饅頭坊給父親打下手,麵、擀皮,夫妻倆配合得默契十足。兒也長大了些,梳著兩條小辮子,每天放學,就往饅頭坊跑,踮著腳尖看高大旺蒸包子,聞著滿屋子的香氣,饞得直流口水。父親每次都會留一個小包子,看著吃得滿油乎乎的樣子,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自家的菜園子,更是個寶。一年四季,都種著應季的蔬菜,春天的菠菜、小蔥,夏天的黃瓜、茄子,秋天的豆角、南瓜,冬天的白菜、蘿蔔。雪底下埋著的白菜,挖出來就能做菜;地窖裡藏著的蘿蔔,切鹹菜,脆生生的,配著饅頭吃,格外下飯。幹部來的時候,父親就從菜園子裡摘最新鮮的菜,炒上一盤,再配上自家醃的鹹菜,就是一桌地道的農家菜,比城裡的山珍海味,更讓人回味。

日子就像饅頭坊裡蒸出的包子,熱氣騰騰,香飄四溢。沒有大富大貴,卻也食無憂;沒有轟轟烈烈,卻也踏實安穩。政策簡單明瞭,大家心裡都亮堂,一門心思跟著集幹,想著把日子過紅火。社員們白天在田裡忙活,晚上聚在大隊部的煤油燈下,聽書記念報紙,聊家常,誰家有難,大家一起幫襯;誰家有喜事,全村人跟著高興。

父親每天在饅頭坊裡,著麵糰,看著蒸籠裡冒出的白汽,心裡就格外踏實。他想起張書記說的話,想起大隊裡的三大坊,想起分給社員們的糧食和票證,想起南屋裡妻兒的笑臉,就覺得渾有使不完的勁。

冬去春來,雪融草青,饅頭坊的爐火,依舊燒得旺旺的。院子裡的梧桐樹,出了綠的新芽,紅英在樹下跑來跑去,追著蝴蝶,笑聲清脆。父親站在饅頭坊的門口,看著遠的田野,看著村裡的炊煙裊裊升起,心裡忽然湧起一濃濃的暖意。

那些年的日子,就是這樣,簡單,卻充滿了希;清貧,卻滿是溫。政策指引著方向,集凝聚著力量,一雙雙手,著麵糰,也著日子;一籠籠包子,蒸著香氣,也蒸著歲月的暖。而那些飄著香的時,那些踏實安穩的日子,就像饅頭坊裡的蒸汽,久久不散,縈繞在記憶的深為了一輩子都值得懷念的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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