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土槍獵影歲月長
七十年代末的魯南鄉村，土槍不算稀罕。村裡的漢子們，誰家要是有一杆鋥亮的土槍，出門走在田埂上，腰桿都能直三分。我爹就有這麼一杆寶貝，黑鐵槍管磨得發亮，槍托是用老槐樹的木做的，被爹的手掌挲了十幾年，泛著溫潤的紅。
那時候還沒槍，農閒時節，爹總扛著這杆土槍，往村南楓山荒坡野嶺裡鑽。他說，那片林子野多，野兔躥得快，山飛得俏，家雀更是一群群的，只要他端起槍，就沒有空手回來的道理。
我記事起，就看爹槍。每逢雨天，不能下地，也不能進山，爹就把土槍卸下來，拆零件，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他手裡拿著一塊油布，蘸著槍油，仔仔細細地著槍管，得鋥亮，能照見人影。槍栓、扳機、撞針，每一個小零件，他都了又，生怕沾了半點灰塵。我蹲在旁邊，眼珠子跟著他的手轉，大氣都不敢出。
“爹，這槍咋這麼厲害？”我忍不住問。
爹頭也不抬，手裡的油布在槍托上打著圈：“槍是死的，人是活的。打槍得憑準頭，更得憑耐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亮得很。我知道，爹的準頭，在村裡是出了名的。
每次爹扛槍出門，我都要顛顛地跟在後面。他不讓我走遠，只許我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著。我就蹲在樹裡，眼地著楓山的山嶺，聽著遠傳來的“砰”的一聲槍響，心裡撲通撲通地跳。
等爹回來的時候，肩上的槍筒裡，準掛著沉甸甸的收穫。要麼是一隻碩的野兔，後被麻繩捆著，還在蹬；要麼是兩隻五彩斑斕的山，翅膀耷拉著，羽閃著漂亮的；再不濟，也能拎回一串家雀，用草繩串著，一串串的，像黑珍珠。
村裡人見了，都圍過來看熱鬧，嘖嘖稱讚：“老叔，您這槍法，真是神了！”
爹咧一笑，把獵遞給娘，裡說著：“運氣好，運氣好。”
媽媽接過獵，手腳麻利地收拾。野兔剝皮去臟，切塊，用柴火燉上，滿院子都是香。山呢，就用黃泥裹了，放在灶膛裡烤，烤得金黃脆，撕一塊放進裡，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家雀更小，娘就用油炸了，撒上點鹽粒，是我和穎丫頭最的零。
那時候，家裡的日子不算富裕，頓頓吃是奢。但只要爹扛著槍出門，晚上的飯桌上，就必定有葷腥。姐姐妹妹每次都盼著爹進山，盼著那一口噴香的。
有一回，爹帶我進山，走得不遠，就在村男的小河邊。他讓我蹲在草叢裡，別出聲。我屏住呼吸，看著他端起槍，瞄準了草叢裡的一隻野兔。那野兔正啃著青草，耳朵豎得老高，警惕得很。爹的手穩穩的，眼睛眯一條，手指扣在扳機上。
“砰！”
槍響過後，野兔應聲倒地。我興地跳起來，跑過去撿。那野兔胖乎乎的，足有三斤重。爹拍著我的頭，笑著說：“看見沒？打槍就得穩，心不慌，手不抖，才能打中。”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心裡卻把爹當了大英雄。
爹的土槍，不用來打獵，還用來護家。
村裡的黃鼠狼多，賊得很，專。夜裡，黃鼠狼溜進窩，一口咬斷脖子，拖走就跑，氣得村裡人直跺腳。我家的窩，也遭過殃。有天早上，娘去餵，發現了兩隻老母，窩裡一片狼藉，散落一地。
爹氣得罵了一句，轉就去屋裡，翻出了一箇舊竹籠。那竹籠是爺爺傳下來的，編得巧，籠口有個機關，只要有東西鑽進去，就會發機關，把籠門關上。
爹找來一塊臘，切小塊，放進竹籠裡，又把竹籠放在窩旁邊，撒了點玉米麵，引黃鼠狼。
夜裡，我和爹躲在窗後，等著黃鼠狼上鉤。月灑在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約莫半夜，一道黑影溜進了院子，正是那隻的黃鼠狼。它聞到臘的香味，警惕地轉了兩圈，見沒有靜，就鑽進了竹籠。
“啪嗒！”
機關發，籠門關上了。
黃鼠狼在籠裡急得團團轉，“吱吱”地著，卻怎麼也逃不出去。
爹哈哈大笑，起開啟院門，把竹籠拎了出來。那黃鼠狼眼珠子滴溜溜地轉，看著爹，滿是驚恐。
“這東西，禍害莊稼禍害，留不得。”爹說著，拎著竹籠，往村外的河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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