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崮影人生一位殘疾者的27年突圍》第五十五桃枝疏影里,長路伴溫情(1)

作者:珠城的冷觀·4個月前

第五十六章 桃枝疏影裡,長路伴溫

二〇〇五年的春風,是裹著微的桃香拂過老家那片坡地的,只是這香氣,了前些年的濃釅,多了幾分疏淡。父親守了十餘年的桃樹園,在這一年裡,漸漸失了往日那般心管護的模樣,枝椏間的青果稀稀疏疏,連葉片都了幾分油亮的生機。彼時我已在椅上度過了第六個春秋,在賈莊商業街的一隅,剛把果品購銷的小生意鋪展開來,日子像剛芽的新枝,搖搖晃晃地立著,而父親,就守著坡上的桃園,又守著城裡的我,把一地的收起落,把一路的奔波牽掛,都進了二〇〇五年的朝暮裡。

記憶裡的桃樹園,是父親前半生傾注心最多的地方。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村裡號召發展林果經濟,父親瞅著村後那片向的緩坡,咬咬牙承包下來,一鋤頭一鋤頭平整土地,一棵一棵栽下桃樹苗。那些年,天不亮他就往坡上走,剪枝、施、疏果、防蟲,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不苟,指尖磨出的厚繭,腳沾著的泥土,都是桃園繁茂的見證。每年暮春,漫坡白的桃花開得如雲似霞,盛夏時節,沉甸甸的白桃、雨花綴滿枝頭,甜香能飄出好幾裡地。收好的年份,一筐筐鮮桃運出去,換回的是家裡的日用開銷,是我上學的學費,是一家人踏實的日子。桃園於父親而言,從不是簡單的一畝三分地,是他親手搭建的生計基,是藏著他汗水與期盼的家業。

可二〇〇五年,這份心終究難以為繼。不是父親懈怠了,是歲月與牽掛,分走了他大半的力。年歲漸長,父親的腰桿不再像年輕時那般拔,長久彎腰剪枝、刨土,總會引發陣陣痠疼,歇上好一陣子才能緩過勁來。更要的是,自我因意外致殘坐上椅後,父親的心就分了兩半,一半拴在坡上的桃園裡,一半系在賈莊商業街的我上。彼時的我,不願一直靠家人照料度日,琢磨著依託老家林果種植的優勢,做起果品購銷的營生。這生意剛起步,沒有穩定的客源,沒有的渠道,從選品、收購,到聯絡客商、配送裝卸,樁樁件件都要親力親為,而椅限制了我的行,諸多不便如影隨形。父親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再也沒法像從前那樣,整日整日泡在桃園裡耕細作。

桃園的管護,就這樣漸漸疏了下來。春上的剪枝,沒能做到逐枝細化梳理,徒長的枝條爭搶了養分;關鍵的疏果環節,父親只來得及挑揀幾核心果枝,其餘的只能任由果子疏生長;病蟲害防治,也因頻繁往返縣城,錯過了幾次最佳的施藥時機。夏之後,桃果漸,問題便顯。掛果量比往年了近三,果子的個頭也參差不齊,品相上乘的果實在數,不果子帶著蟲斑,口也稍遜一籌。採摘時節,我坐著椅回村,看著坡上稀稀落落的桃枝,看著筐裡品相平平的果實,心裡滿是愧疚與酸。我知道,桃園的收源都在我上,是我拖累了父親,讓他顧此失彼。

我坐在桃園的田埂上,指尖過表皮糙的桃果,頭哽咽著向父親致歉,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抬手打斷。父親蹲在我邊,隨手桃果上的浮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收有好有壞,本就是種地的常事,天要下雨,樹要結果,哪能年年都遂人意?園子疏了就疏了,等往後閒下來,再慢慢拾掇,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惋惜與焦躁,只有歷經生活打磨後的坦然。那些年,父親見過糧田歉收的荒年,見過果蔬滯銷的窘境,生活的起落早已磨平了他的急躁,讓他學會了與不如意和解。可我分明看得懂,他眼底深藏著的不捨,那是對十餘年心的眷,只是在他的心裡,我的生計與安穩,遠比桃園的收重要千萬倍,為了我,他甘願放下半生耕耘的執念,坦然接這份不盡如人意的收

桃園的收落了,父親的腳步卻更匆忙了。他把桃園裡能收尾的活計草草打理妥當,便把重心放到了商業街,放到了我的果品購銷生意上。二〇〇五年的賈莊商業街,人流熙攘,商鋪林立,我的果品代收點就在商業街中心,不大的鋪面三間平房,堆著從各村收購來的鮮桃、蘋果等時令鮮果,客戶隨時裝車發貨。這裡是商業街的繁華地帶,卻也是奔波的起點,我守在攤位前,對接客商、清點貨品,而父親,了我最堅實的後盾,了每日往返於老家與商業街的趕路人。

他的作息,從此被拆了朝與暮。天剛矇矇亮,街巷還浸在微涼的晨霧裡,父親就從家裡的老屋出發,還有家裡種的新鮮蔬菜。從老家到賈莊商業街收購點1裡多山路土路,他的藍布襯衫就被汗水浸在脊背上,留下一圈圈鹽漬;深秋之後,寒風刺骨,他裹舊外套,把頭埋低,依舊風雨無阻。無論晴雨,無論寒暑,他總能趕在商業街果品購銷點這一堅持,就是幾年。

父親從不說什麼暖心的話語,所有的牽掛都藏在實打實的行裡。他到了攤位前,先是蹲下,仔細檢查我的椅剎車牢不牢固,把椅推到避風又不擋生意的位置,再手整理堆得雜的果箱。鮮果裝卸是重活,我坐在椅上使不上力氣,父親便包攬了所有的力活。有時候忙起來,錯過了飯點,他就隨便吃口饃饃,就著攤位上的白開水,草草吃上幾口,吃完抹抹,又繼續搭手打理生意。

我曾多次勸他不必每日都來,說自己能應付得來,可父親總搖搖頭,只說“在家閒著也是閒著,過來搭把手,心裡踏實”。他哪裡是閒著,老家的桃園還有收尾的活計,家裡的鴨羊犬需要照料,幾畝多的口糧田也不能荒廢,他只是把所有的空閒,都出來留給了我。他看得懂我生意起步的艱難,看得懂我坐在椅上的侷促與倔強,他不希我因為的不便,被客商輕視,被生活為難,所以他用自己的奔波,為我撐起一片安穩的天地,讓我能安心打理生意,不必為瑣碎的力活煩心。

商業街的人來人往中,父親的影格外醒目。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裳,皮被日曬風吹得黝黑糙,雙手佈滿老繭,沉默地搬貨、整理、清掃,很與人閒聊。可每當有客商過來諮詢果品價格、檢視品質時,他總會站在我邊,用樸實的話語介紹果品的產地、口,把自家桃園、村裡果農的種植況說得明明白白,那份真誠與實在,總能打客商。有客笑著和我打趣:“你父親天天過來守著,比你這個老闆還上心,有這樣的老人幫襯,你的生意肯定能越做越紅火。”每次聽到這樣的話,我心裡又暖又酸,父親從不是為了生意的紅火,他只是放心不下我,想守在我邊,做我最牢靠的依靠。

閒下來的時候,父親就坐在我旁邊的小馬紮上,靜靜地看著商業街的人流,偶爾和我嘮幾句家常。他會問起果品收購的價格,問起客商的合作意向,也會說起村裡桃園的近況,說起哪幾棵桃樹還能再補救,說起今年口糧田的長勢。他從不過多幹涉我的生意決策,只是默默聽著,偶爾給出幾句樸實的建議,那些建議沒有高深的道理,都是基於他半輩子種地、打道的經驗,卻總能切中要害,幫我避開不彎路。我坐在椅上,側頭看著父親的側臉,歲月在他的額頭刻下了深深的皺紋,鬢角的白髮又多了不,可他的眼神依舊溫和,著一讓人安心的力量。六年的椅生涯,我曾有過迷茫、自卑,甚至絕,可每次看到父親奔波的影,到他無言的陪伴,心裡的霾就會散去大半,重新拾起前行的勇氣。

二〇〇五年的秋冬,桃園的落葉鋪滿了坡地,一派蕭瑟,可我的果品購銷生意,卻在一步步走上正軌。依託父親多年在林果種植圈的人脈,依託實打實的果品品質,再加上父親每日奔波搭手,我漸漸積累了一批穩定的客商,生意從最初的小打小鬧,變了有固定流程、穩定銷量的營生。攤位前客戶越來越多,賬本上的收支記錄漸漸有了盈餘,那些熬夜對接客商、頂著烈日收購果品的日子,終於有了回報。而這一切的背後,都離不開父親的付出,是他放下了桃園的收,是他日復一日早出晚歸的奔波,為我的生意起步鋪就了平穩的道路。

年底的時候,我盤點完一年的生意賬目,坐著椅回村過年。老屋的灶火溫暖,父親忙著燉、蒸饃,廚房裡熱氣騰騰。飯桌上,我說起這一年生意的進展,說起來年想要擴大收購範圍、對接更多渠道的計劃,父親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叮囑我“做生意要講誠信,不能虧了果農,也不能欺瞞客商,穩紮穩打比什麼都強”。我看著桌角堆放著的、今年桃園裡收上來的殘次桃,那些桃子雖然品相不好,卻依舊帶著清甜的味道,那是父親用心澆灌過的味道,也是二〇〇五年最真實的印記。

這一年,父親的桃樹園疏於管護,收,他沒有怨天尤人,沒有糾結於過往的心,以一顆坦然之心接納了生活的不完;這一年,他放下了半生耕耘的園地,把所有的牽掛與力,都傾注在椅上的我上,用朝朝暮暮的奔波,守護著我剛起步的果品生意,守護著我脆弱卻倔強的希。桃枝的疏影裡,藏著歲月的無奈,也藏著割捨不下的親;商業街的晨中,印著父親奔波的足跡,藏著最深沉的父

二〇〇五年的時,就像桃園裡那些品相平平卻滋味清甜的桃子,外表帶著生活的瑕疵,裡卻裹著化不開的溫。父親用他的坦然與堅守,教會我面對起落不必焦躁,用他的陪伴與付出,為我撐起了前行的脊樑。那些早出晚歸的路途,那些沉默搭手的瞬間,那些雲淡風輕的安,都了我生命裡最珍貴的寶藏,支撐著我在椅上的歲月裡,一步步把果品購銷的小生意做穩做大,也讓我讀懂了父最樸實也最厚重的模樣——不計得失,不問回報,只願兒安好,便是人間好時節。往後的歲月裡,無論生意走到哪一步,無論生活歷經多風雨,我總會想起二〇〇五年的桃園與街巷,想起父親黝黑的臉龐、匆忙的腳步,想起那份藏在疏淡桃香裡的坦然,藏在長路奔波里的溫,這份記憶,會伴著我一路前行,永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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