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愚公移山
一九七九年的春風,還沒真正吹進深山坳裡時,紅旗的人就已經先了起來。不是被上面催著,是自己心裡憋了一勁——守著幾座禿禿的山,世世代代靠天吃飯,過、窮過、怕過,如今再不拼一把,後輩人還是要走老路。
村支書高書記在大喇叭裡喊了一聲:咱們也要學愚公,移不走山,就把山改田!
一句話,點著了整個村子的火。
那時候還不什麼工程隊,村裡人順口就愚公隊。沒有工資,沒有補助,連工都是自家帶的,鋤頭、扁擔、竹筐、獨車,凡是能刨土、能搬石的,全都扛上了山。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爺爺。
爺爺在村裡輩分高、子犟,一輩子跟土地打道,腳底下的泥比誰都厚。別人說山難改、地難種,他只當聽不見。天不亮就往山上跑,腰裡彆著旱菸袋,手裡攥著舊地圖,皺著眉一圈圈丈量。他認準了一件事:楓山、南山這兩片荒山,只要肯下死力氣,就能變能打糧的梯田。
村裡人都說,老支書這是要當現代愚公。
爺爺聽了,只是嘿嘿一笑,菸袋鍋子往石頭上一磕:“愚公能移山,咱們就不能改山?糧田長在山上,子孫後代就不著。”
那時候我父親剛四十出頭,正是一力氣沒使的年紀。打小跟著爺爺在地裡爬滾打,骨子裡早就刻下了對土地的敬畏。爺爺一招呼,他二話不說,第一個報了名。
別人勸他:“你年輕,出去打工掙現錢多好,刨山又苦又累,圖啥?”
父親只回一句:我爹在哪,我就在哪。刨山是為了家,為了以後。
於是,賈莊村的愚公隊,就這樣了形。爺爺是主心骨,父親是最得力的幫手。一老一,兩條影,天天紮在荒山上,日出而作,日落不息。
楓山和南山,看著不算險峻,可真要開荒,才知道有多難。滿山都是石、荊棘、灌木,盤錯節,扎進土裡深不見底。一鋤頭下去,震得手發麻,只刨出一個小白點。遇上石層,就得用鋼釺一點一點撬,用錘子一下一下砸。石頭砸開了,還要一筐一筐往外抬,抬到山腳下堆石堰,再用細土一點點填平。
所謂梯田,不是隨便挖幾壟地就行,要層層疊疊、橫平豎直,既要保水,又要保土,還要能走水、能通車。爺爺眼睛毒,心裡有譜,哪一層該多寬,哪一段該多高,哪條該留水道,他站在坡上一看,就能說出個八九不離十。
父親就跟在他後,爺爺指哪,他就打哪。
撬石頭最苦。
冬天風像刀子一樣刮,手凍得裂開口子,一用力,就沾在鋤把上。夏天太毒,曬得人頭皮發麻,汗流進眼裡,又又疼,服幹了又溼、溼了又幹,結出一層白鹽霜。父親年輕,不怕累,別人歇著,他還在搬石頭、刨樹。手上的泡破了一層又一層,最後磨厚厚的老繭。
爺爺看在眼裡,不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布手套塞給他:“戴上,別傷了骨頭。以後的路還長。”
父親不肯:“您年紀大,您戴。”
爺爺把眼一瞪:“你戴你就戴!我這老骨頭,不怕扎。”
一老一,就在這沉默裡,把力氣往一使。
有一回,在南山坡上撬一塊巨大的盤石,幾個人一起抬,都紋不。有人說算了,繞過去吧。爺爺蹲在石頭前,了石紋,搖搖頭:“不行,這塊石頭擋在中間,這一整層梯田就廢了。必須移走。”
他讓大家找來繩,捆在石頭上,又在石頭底下墊上圓木,喊著號子,一點點往前挪。父親站在最前面,繩子勒進肩膀,疼得齜牙咧,可是沒鬆勁。
從上午折騰到下午,石頭終於挪開了。
石頭一落地,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大口氣。爺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父親通紅的肩膀,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那一下很輕,卻比任何誇獎都有分量。
父親後來跟我說,那時候他才真正明白:開荒不是蠻幹,是心往一想,勁往一使。爺爺不是要移山,是要給一家人、一村人,開出一條活路。
愚公隊的人,越來越多。
有老人,有婦,有半大的孩子。大家自帶乾糧,早上出門揣兩個窩頭、一塊鹹菜,中午就在山坡上啃一口,喝幾口山泉水,歇上十來分鐘,接著再幹。沒有鐘錶,就看太;沒有機,就靠雙手。一筐一筐土,一鋤一鋤地,一層一層梯田,慢慢在荒山上顯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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