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 晨起暮落常念父，點點滴滴皆是
天剛矇矇亮，窗外還浸在一片淡青的霧裡，我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上那悉的酸脹醒的。不聽使喚已經很多年，每一個清晨，都像一場無聲的戰役，而我從來不是孤軍戰——因為邊，永遠有父親。
我輕輕了子，想試著自己撐起來，可腰腹一用力，整條就傳來鈍重的麻木，像灌了鉛，又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捆住。剛發出一點細微的聲響，隔壁房間的門就輕輕開了。父親的腳步很輕，怕吵到我似的，一步一步挪到床邊。他沒開燈，只借著窗外進來的微，低頭看著我，聲音得低低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格外溫：“醒啦？別急，我來。”
我著他模糊的廓，心裡一酸。這麼多年，只要我稍有靜，他總能第一時間聽見。好像他睡覺都睜著一隻眼，時時刻刻守著我這個不省心的兒子。
父親先手試了試我的後背，穩穩托住，再慢慢往上用力。他的手掌糙，佈滿老繭，那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可落在我上時，卻輕得像一片雲。我藉著他的力氣，一點點坐直，僵地垂在床邊，不聽使喚。父親蹲下，一手託著我的彎，一手扶著我的腳踝，小心翼翼地幫我擺正姿勢，裡還輕聲唸叨：“慢點兒，不著急，咱不跟別人比，穩當最重要。”
他的作練又細緻，從不會弄疼我。每一次挪，都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我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頭髮已經白了大半，在微弱的線下泛著淡淡的銀輝。曾經，他是家裡頂天立地的男人，扛得起重，走得遠路，說話洪亮，做事幹脆。可如今，為了我，他把所有的鋒芒都收了起來，只剩下無盡的耐心和溫。
幫我坐好後，父親轉去倒熱水。他知道我晨起口乾， 會準備一杯溫度剛好的水，不燙，也不涼心。瓷杯握在他手裡，穩穩當當，遞到我邊時，他還會微微傾斜杯，一點點餵我喝。我小口吞嚥著，溫熱的水流過嚨，暖到心底。那不是普通的白開水，是父親日復一日的牽掛，是藏在細節裡說不出口的。
“再躺會兒還是起來活活？”他放下杯子，手了我的額頭，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不舒服。
我搖搖頭：“推我出去走走吧，總躺著也悶得慌。”
“好。”他應得乾脆，轉去推椅。椅是他特意挑的，扶手磨得，坐面，每一個細節都著他的用心。他把椅推到床邊，調整好角度，再回來扶我。整個過程，他不用我多說一句話，每一個步驟都爛於心。從最初的手忙腳，到如今的行雲流水，我不知道他在背後練了多次，也不知道他為了學會照顧我，查了多資料，問了多人。
我雙手撐著床沿，努力配合著他的力道，慢慢挪到椅上。父親蹲在我面前，仔細幫我係好安全帶，又把我的擺到最舒服的位置，掖好角，才直起子，輕輕握住椅的扶手：“走嘞，咱出去曬曬太。”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很清爽。小區裡還沒什麼人，只有幾聲清脆的鳥鳴，從樹梢間傳下來。父親推著我，走在鋪滿鵝卵石的小路上，腳步很慢，很穩，生怕顛簸到我。他不會走得太快，也不會走得太急，總是順著我的節奏，一步一步，穩穩向前。
“今天酸不酸？”他邊走邊問，語氣平常，卻字字都落在我心上。
“還好，沒昨天那麼沉。”我答。
“那就好，咱慢慢走，走一圈回去吃早飯。”
他話不多，卻句句都是關心。一路上，他會指著路邊的花草告訴我，這棵樹發芽了，那朵花開了；會跟我說誰家的孩子上學了，誰家的老人好。那些瑣碎的日常，從他裡說出來，就了最安心的陪伴。
我坐在椅上，回頭看他。他微微低著頭，目落在前方的路上，神專注而認真。漸漸穿薄霧，灑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給他鍍上了一層和的暈。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他牽著我的手，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那時候，我蹦蹦跳跳，他步伐輕快；如今，我坐在椅上，他推著我，腳步漸漸沉緩。時好像走了一個迴，把曾經的依靠，換了如今的相守。
走了半圈，我微微有些累，父親立刻察覺到：“累了吧？咱找個地方歇會兒。”
他把我推到涼亭裡，自己卻不坐，站在我邊，輕輕幫我著。他的手法不專業，卻很用心，從大到腳踝，一點點按，一點點，力度不大不小，剛好能緩解麻木。他一邊按，一邊輕聲說：“得多活，脈通了，人就舒服了。爸陪著你，天天走，總能越來越好。”
我著他佈滿的眼睛，心裡又暖又疼。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照顧我洗漱、吃飯、活，再去忙家裡的瑣事，夜裡還要起來好幾次，看看我有沒有踢被子，看看我睡得安穩不安穩。長年累月，他的睡眠從來沒完整過，他的時間，全都圍著我轉。
曾經我也怨過，恨過命運不公，為什麼偏偏是我被困在椅上，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奔跑、工作、撐起這個家，反而要年邁的父親來照顧我。有好幾次，我緒崩潰，對著他發脾氣，說些違心又傷人的話。可他從來沒有怪過我，只是默默聽著，等我發洩完，再遞上一杯熱水，坐在我邊，輕輕拍著我的肩膀：“沒事，有爸在，什麼都不用怕。你好好的，爸就放心了。”
他從不說自己辛苦，從不說自己累，從不說我是負擔。在他眼裡，我永遠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孩子，不管我多大，不管我變什麼樣子。
歇夠了，父親又推著我往回走。已經很暖，照在上暖洋洋的。一路上，遇到早起的鄰居，都會笑著打招呼：“又帶兒子出來鍛鍊啊，你真是個好父親。”
父親只是憨厚地笑一笑，不張揚，不自誇，好像這一切都是他理所應當做的。可我知道，這世界上從來沒有什麼理所應當，只有心甘願的付出，和深骨髓的疼。
回到家，他先把我安頓好，再去廚房端早飯。粥熬得糯，蛋煮得剛剛好，小菜清淡可口，全都是我吃的口味。他坐在我對面，自己不吃，先看著我吃，時不時給我夾菜，叮囑我多吃一點。等我吃飽了，他才端起自己的碗，匆匆幾口飯，又忙著收拾碗筷，準備下一件事——幫我、按、整理房間。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晨起暮落，朝朝暮暮，都是如此。
沒有驚天地的壯舉，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只有平平淡淡的陪伴，和點點滴滴的深。
他幫我起床，幫我穿，端茶倒水，餵飯喂藥，推著椅上的我走過春夏秋冬，走過清晨黃昏，走過風霜雨雪。他用自己的脊樑，為我撐起了一片天；用自己的餘生，守護著我的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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