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崮影人生一位殘疾者的27年突圍》沂蒙賈庄,百年好人好事七(1)

作者:珠城的冷觀·1個月前

第十四章父輩鬥留印記

一九八二年,風從田野上吹過,帶著早春泥土的溼潤,也帶著家家戶戶奔日子的熱氣。這一年,我正上小學五年級,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每天踩著晨去上學,踏著暮往家趕。孩的眼裡,日子簡單得只有課本、學堂和放學路上的嬉鬧,卻不知父母的青春,正埋在煙火勞碌裡,一寸一寸,為這個家耕耘出安穩與希,在歲月裡刻下深深淺淺的鬥印記。

彼時的鄉村,剛從集歲月裡慢慢走出來,改革的春風悄然拂過大地,人心活泛了,手腳也勤快了。莊戶人不再只盯著幾畝薄田過日子,家家戶戶都想著謀點副業,多掙幾個活錢,讓日子過得鬆快些。父親正值壯年,渾有使不完的力氣,頭腦活絡,又肯吃苦,是村裡公認的能幹人。那幾年,村裡大興基建,修路、修渠、平整土地,還有集的公房修繕,都缺踏實肯幹的人手。父親二話不說,一頭扎進了村裡的各項建設之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用一雙糙的手,參與著家園的蛻變,也在汗水裡書寫著自己的鬥青春。

農閒時節,村裡的大隊副業辦得風生水起,最紅火的便是那間集染房。一九八二年的景,布料還不似如今這般花樣繁多、隨手可買。鄉下人的裳,大多是自家紡紗織布,再送到染房上,深藍、藏青、墨黑,是最尋常的調,耐髒、厚實,適合田間勞作。大隊染房便是靠著這門營生,了村裡集經濟的頂樑柱,日日門庭若市,生意絡繹不絕。

染房裡有固定的原料配額,那是公社統一調撥的染料、布匹與化工用料,來之不易,每一份配額都彌足珍貴。村幹部格外上心,父親因為做事穩重、心思細、不貪不佔,時常被安排去染房幫工、管賬、照看料。我放學路過村頭的染房,總能看見裡面熱氣蒸騰,幾口大染缸一字排開,黑水、藍水翻滾氤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染料氣息,混著水汽,飄出老遠。

父親挽著、擼著袖子,在染缸旁忙碌著。手裡握著長長的木棒,不停地攪缸裡的布匹,力道要勻,節奏要穩,不然布料上不均,深淺不一,就廢了。他神專注,額頭上沁著細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浸衫。染布是個苦差事,常年水汽繚繞,缸邊溼冷,久站傷,夏天悶熱難耐,冬天冰水刺骨。可父親從不說苦,日復一日,默默勞。

他不僅幹活賣力,還格外懂規矩。染房的配額料,分毫賬,點點登記,從不私拿一寸布、一勺染料。有人想著託關係,多染幾尺布,換點便宜,都被父親婉言拒絕。他常說,集的東西,公家的配額,都是大夥兒的汗,做人要清清白白,做事要堂堂正正,不能佔公家一分便宜。正是這份厚道與本分,讓父親在村裡威極高,鄰里鄉親都敬重他的為人。

大隊染房的生意越做越紅火,不僅本村人來染布,周邊十里八鄉的村民,也都挑著布匹趕來。每日里,來送布的、取布的,絡繹不絕。染房掙了錢,歸集所有,一部分用來添置村裡的農、修繕校舍,一部分分給村民,年終分紅。那時候,家家戶戶都盼著染房興旺,那是村裡的財源,也是大夥兒的盼頭。父親看著自己親手忙活的營生,能給鄉里鄉親帶來實惠,能給村子添些家底,心裡滿是踏實與歡喜。

相比於集染房的熱鬧紅火,我們自家的小院裡,也有著獨屬於自家的煙火副業,悄無聲息地撐起家裡的日用開銷。那時候,鄉下還沒有現的棉線售賣,買線需要布票、錢票,樣樣限,尋常人家本捨不得花銷。為了省錢,也為了給一家人做棉被褥,家裡置辦起了小小的手工棉花坊,靠著自家的棉花,軋棉、彈棉、捻線,自給自足,多餘的還能換些零碎錢財。

每年秋收過後,家裡種的棉花采摘曬乾,便了冬日裡最重要的料。小院的角落,支著簡易的軋棉工,還有一臺老舊的彈棉弓。農閒之時,父親忙完村裡的活計,回到家裡,便擺弄這些傢什。先把棉花去除棉籽,再一遍遍彈松,原本板結的棉花,變得蓬鬆,如雲似雪。這是個費力的活,彈棉之時,弓弦嗡嗡作響,在寂靜的鄉村冬日裡,格外清晰。父親弓著子,一錘一錘,日復一日,把辛勞彈進棉花裡,也把日子彈得綿溫厚。

棉花彈好,便要捻線、紡紗,這便是母親的主場了。在我年的記憶裡,母親永遠沒有閒下來的時候。白日里,要下地務農,洗做飯,照料一家人的吃喝起居;到了夜晚,燈火昏黃,一盞煤油燈照亮小小的屋子,母親便坐在炕頭,開始整夜整夜地紡線。

家裡的紡車,是祖傳的老件,木頭早已被磨得油發亮。母親側而坐,右手輕輕搖紡車,左手牽著蓬鬆的棉絮,手法嫻,不急不緩。棉絮,在的手中,慢慢擰纖細實的棉線,一圈一圈,纏繞線上軸上。紡線是個熬人的功夫活,眼睛要盯著,手要勻著,子要久坐不。夜深了,我趴在桌邊寫作業,眼皮漸漸打架,昏昏睡,可母親的紡車依舊嗡嗡作響,不曾停歇。

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屋裡沒有取暖的東西,母親的雙手凍得通紅,指尖裂開一道道細小的口子,滲著。可從不苦,依舊日復一日,夜夜紡線。總說,多紡點線,就能多織點布,家裡老小的裳被褥就有著落了,不用花錢買,省下的錢,能供我讀書,能補家用。那一細細的棉線,一頭連著母親的辛勞,一頭牽著這個家的冷暖,纏繞著歲月,也纏繞著母親深沉的

等棉線攢得多了,家裡便開始織布。小院裡架起老舊的土織布機,那是母親最為辛苦的時刻。整經、漿線、穿梭、打緯,一道道工序,繁雜瑣碎,缺一不可。母親坐在織布機上,雙腳踩著踏板,雙手來回穿梭,梭子在經緯之間飛快遊走,噠噠噠,噠噠噠,織布的聲響,日復一日,迴盪在小院裡,了我年最悉的旋律。

從天亮到天黑,母親坐在織布機前,一刻不停。織出的土布,厚實、耐磨、氣,是鄉下最好的布料。一部分留下來,給我做校服、做棉襖、做單,給父親做的布,給家裡鋪床單、做被面;多餘的布匹,便拿到集市上去售賣,或是換些糧食、油鹽、針頭線腦,換些零花錢。

一九八二年,我讀五年級,懵懂的我,漸漸懂得了父母的不易。每天清晨,天還未亮,父母就已經起忙碌。父親要麼去村裡參與建設,要麼去大隊染房做工,風塵僕僕,步履匆匆;母親在家裡持家務,紡線織布,手腳不停,從早到晚。我揹著書包走進學堂,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讀書寫字,無憂無慮,卻不知,我安穩讀書的日子,都是父母用日復一日的辛勞換來的。

那時候的學堂條件簡陋,鉛筆捨不得用,本子正面寫完寫反面,書包了又,補了又補。我看著別的同學有新裳、新文,偶爾也會心生羨慕。可回到家裡,看著父親佈滿老繭、磨出厚繭的雙手,看著母親憔悴的面容、熬紅的雙眼,看著小院裡彈棉的弓弦、轉的紡車、作響的織機,我便再也沒有了攀比的心思。我知道,父母已經把最好的,都留給了我。

父親不僅踏實肯幹,心懷家國,顧著集,也用心經營著自家的小日子。他常對我說,人這一輩子,不怕吃苦,不怕累,就怕懶,就怕沒心氣。年輕的時候多拼一點,多幹一點,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做人要腳踏實地,明磊落,靠自己的雙手掙錢,睡得安穩,活得坦。這些樸素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是父親一生的信條,也是他留給我最珍貴的教誨。

那一年,村裡的道路一點點拓寬,水渠一點點修好,公房一座座落,都是像父親一樣樸實的莊戶人,一鍬一鎬,一磚一瓦,用汗水堆砌而。大隊的染房,靠著合規的配額、公道的生意,紅紅火火,滋養著整個村莊;我們家的小院,靠著手工棉花坊、靠著母親日夜紡線織布的副業,細水長流,食漸穩。

父輩的鬥,從不是什麼驚天地的壯舉,就藏在一缸一染的煙火裡,藏在一弓一彈的棉花裡,藏在一轉一紡的棉線裡,藏在一梭一織的土布裡。他們沒有優越的條件,沒有便捷的工,靠著一力氣,一顆恆心,一雙巧手,一寸一寸打拼,一步一步前行。他們的青春,沒有繁花似錦,只有風塵僕僕;沒有安逸樂,只有日夜勞。

我在五年級的時裡,慢慢長大,在父母的背影裡,讀懂了生活的艱辛,讀懂了鬥的意義。放學回家,我不再只顧著玩耍,會主放下書包,幫著母親整理棉線,撿拾棉花,給勞累的父親端上一碗熱水。小小的年紀,心裡便埋下一顆種子:好好讀書,不負父母的辛勞,將來也要像父親一樣,踏實做人,勤懇做事,靠著自己的努力,撐起一片天。

歲月無言,時留痕。一九八二年的風,早已吹遠,可那些畫面,卻深深鐫刻在我的記憶深:村口蒸騰熱氣的染房,院裡嗡嗡轉的紡車,燈火下母親單薄的影,晨裡父親奔波的腳步,還有那一縷縷棉線、一匹匹土布、一滴滴汗水,都是父輩青春最鮮活的印記。

他們生於平凡,勤於耕耘,以雙手為犁,以汗水為種,在貧瘠的歲月裡,耕耘生活,孕育希。他們不怨天,不尤人,守著本分,靠著勤勞,既要為集添磚加瓦,也要為小家遮風擋雨。這份樸素的鬥,這份無聲的擔當,如同冬日裡的暖,照亮了我的年,也照亮了我往後的人生路。

而今回,才愈發明白,所謂歲月靜好,不過是父輩替我們負重前行。一九八二,那段清貧卻滾燙的時,父親的鬥,母親的勞,小院的煙火,學堂的書香,織在一起,了我一生都忘不了的鄉愁,一輩子都忘不了的恩。那些刻在時裡的鬥印記,早已融脈,提醒著我,不忘初心,踏實前行,不負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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