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書記接棒領航
一九八三年,歲月翻過一程,鄉村的景也跟著變了模樣。我依舊在上小學五年級,日子按著學堂的鐘聲一天天往前走,書包依舊老舊,裳依舊樸素,眼裡看的是課本與田野,心裡記的是家裡紡車的聲響、染房的熱氣,而村子裡,正迎來一場翻天覆地的新氣象——高永增書記上任了。
那一年春風來得早,凍土化開,泥土泛著溼潤的氣息,人心也像地裡的青苗,憋足了向上生長的勁兒。此前村裡歷經幾番勞作,修渠鋪路,副業興旺,父輩們埋頭苦幹,日子漸漸有了起,但村莊發展依舊零散,山上荒坡閒置,地裡收單一,百姓只懂面朝黃土死力氣幹活,沒有長遠路子,看不到往後的奔頭。就在這一年,大夥推選高永增當了村支書,接過了村子發展的重擔,了全村人眼裡的領航人。
新上任,沒有空話,沒有排場,一樸素布,一雙膠底布鞋,天天走坡地、轉山頭、下田間、訪農戶。他懂土地,懂莊稼,更懂莊戶人心裡缺什麼、盼什麼。上任沒多久,就在全村大會上,亮明瞭一幅振人心的藍圖,一句話,點亮了整個村莊的希:
山頂松樹蓋帽,山下公路環繞,板栗蘋果園飄香,平地大田糧,田邊桑樹養蠶增收。
短短二十八個字,字字落地,句句走心。臺下鄉親聽得眼睛發亮,我在人群裡,雖是個五年級的孩子,也聽得心湧,彷彿一眼見了幾年後山清水秀、五穀登的好日子。
那時候的村莊,山是禿山,坡是荒坡。山頂常年風吹日曬,黃土,一到雨季,泥水順著山坡往下淌,沖毀田地,淤塞渠,年年治水,年年災。高書記第一個目標,就是山頂松樹蓋帽。
他說,山是村子的骨架,樹是山的裳。山上綠了,水土才留得住,風雨才擋得住,子孫才有靠山。
一聲號令,全村員。男老齊上陣,父親更是帶頭衝鋒。那年開春,天還帶著寒意,家家戶戶扛著鐵鍬、揹著樹苗、提著水壺,浩浩往山上走。天剛矇矇亮,山野裡便滿是人影。挖坑、栽苗、培土、澆水,一步不落。山上石頭多,土層薄,挖坑格外費勁,一鍬下去,磕得石頭叮噹響,震得手心發麻。父親手掌厚實,力氣足,一上午能挖幾十個樹坑,汗水浸衫,額頭上汗珠滾落,滴進黃土裡。
高永增書記從不坐在屋裡指揮,他天天跟著隊伍上山,哪裡坡陡、哪裡土、哪裡難栽,他就紮在哪裡。手上磨起泡,腳上沾滿泥,裳被汗水浸,卻依舊神抖擻。他一邊幹活,一邊給大夥鼓勁:今天栽下一棵松,日後護住一片山;一代人種樹,幾代人福。
我放學之後,也常跟著村裡孩子跑到山邊看。昔日禿禿的山頭,一天天多起綠的松苗,一排排、一行行,迎著風,立在荒坡之上。風一吹,小樹苗輕輕搖晃,像在點頭答應。看著父輩們埋頭勞作的背影,我心裡第一次懂得,什麼造福鄉里,什麼長遠之計。松樹生長慢,一年一寸,十年一尺,卻是長青不倒,就像村裡人踏實肯幹的子,默默紮,久久才。
山頂治荒綠化鑼鼓,山下的規劃也同步鋪開——山下公路環繞。
早年村裡路難走,土路坑坑窪窪,晴天一灰,雨天一泥。莊稼了,運不出去;副業好了,賣不出去;趕集上店,走得腳疼費力。農副產品再好,被一條爛路困住,變不錢,換不來。高書記看得徹:要致富,先修路。
他挨家挨戶做工作,統籌人力,規劃路線,繞著山腳,連通田地,串起村莊。修路那段日子,全村熱火朝天。父親白天忙完山上種樹,傍晚又去路上出工,抬石頭、墊土方、平整路基,日日不得閒。大家心往一想,勁往一使,沒有計較工錢,沒有推諉懶,都知道這條路,是子孫路,是致富路。
高書記親自丈量路線,避開良田,護住果樹,順著山勢,合理規劃。遇到鄰里地界糾紛,他公道事,耐心調解,一碗水端平,人人心服口服。路一天天向前延,黃土實,石子鋪墊,原本難行的小道,漸漸變平整通暢的環山大道。日後車馬可行,糧食好運,果品好銷,村莊的門戶,一下子敞亮了。
路了,山綠了,接下來就是讓土地生出金銀——板栗蘋果園飄香。
村莊有大片向坡地,不適合種糧,卻極適合栽果樹。過去荒著可惜,如今高書記因地制宜,分類佈局,規劃山坡經濟林。遠坡栽板栗,近坡種蘋果,片園,規模發展。
那時候鄉親們心裡還有顧慮:種糧穩妥,種果樹見效慢,萬一不,一年白乾。高永增書記耐心開導,講政策、講行、講長遠:糧食保底,果樹增收;田裡管飽,山上管富。他還跑公社、跑農技站,請技員下鄉指導,選良種、教修剪、教防蟲,手把手帶著大夥幹。
又是集出,整地、開梯田、栽果苗。父親懂得侍弄莊稼,也跟著學管果樹,修枝、鬆土、施,樣樣上心。春天栽下一排排蘋果苗、一棵棵板栗樹,綠的枝葉在春風裡舒展。我放學路過果園,總忍不住停下腳步,著那些小樹,盼著它們快快長大,盼著秋天滿山果香。
那時我年紀小,不懂經濟二字,只知道,這些樹,將來會結滿果子,能換錢,能給家裡添花銷,能讓村裡人的日子越過越甜。一山果樹,栽下的不僅是苗,更是全村人的希與盼頭。
山有樹,坡有園,腳下的平地,更要守住本——平地大田小麥玉米收。
高書記心裡清楚,農民之本,在於糧食。再謀副業,再搞林果,大田糧產不能丟。他合理調整土地,劃方連片,深耕細作,推廣良種,科學種田,興修水利,保障灌溉。
一九八三年風調雨順,加上田地規整、水到位,村裡的大田長勢喜人。春天麥苗青青,一無垠;夏日玉米拔,層層疊疊。父親每日下地勞,除草、施、澆田,心伺候每一寸土地。莊戶人看著綠油油的莊稼,心裡踏實得很。糧食滿倉,家裡不慌,村裡安穩,萬事不愁。學堂裡的我們,也知道盤中餐來之不易,更加懂得珍惜糧食,用心讀書。
糧田邊上,還有一樁細水長流的增收門路,被高書記規劃得妥妥當當——田邊桑樹養蠶增收。
田埂、地頭、渠邊、路旁,閒散空地多,種糧不夠,種樹可惜,最適合栽桑樹。桑樹不佔良田,易活好管,桑葉養蠶,蠶繭值錢,年年見效,家家能幹,婦老人都能上手,是補家用的好營生。
這個規劃,最合母親心意。母親常年在家紡線織布,手腳靈巧,細心耐煩,養起蠶來格外在行。村裡統一分發桑苗,家家戶戶在田邊栽桑,一排排桑樹沿著田埂鋪開,綠意盎然。開春桑葉,家家戶戶開始養蠶。
我親眼看著家裡養起蠶寶寶。小小的蠶卵,慢慢孵出細如髮的蠶,日日餵食新鮮桑葉。母親起早貪黑,換葉、清理、控溫,晝夜心。蠶兒一天天長大,白白胖胖,沙沙吃葉,夜裡聽著,像細雨落床。待到結繭,雪白圓潤,一筐筐蠶繭收下來,送到收購站,換現錢。
這筆收,不多,卻穩當。夠買油鹽,夠買針線,夠添我的筆墨書本,夠補家用瑣碎。田邊一樹桑,屋裡一匾蠶,不起眼,卻把細碎的日子,過得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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