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鑿山開路不畏難，兩路環嶺通千山
一九八四年的荒山綠化塵埃落定，滿山青松初立，板栗行，山野終於褪去了千年的荒涼，染上了層層綠意。可樹栽上了，人心卻還有一樁愁事在心頭：路。
山綠了，果要了，將來的松木、板栗、山貨，怎麼運下山？料、樹苗、農，怎麼運上山？山裡人祖祖輩輩吃夠了無路的苦。懸崖陡壁，壑縱橫，羊腸小道繞山盤，肩挑背扛，一步一挪，出山一趟，天不亮走，日偏西歸，遇上雨雪天，泥濘溼，摔跌倒，是常有的事。好東西爛在山裡，汗換不來收，守著青山，依舊窮。
一九八五年一開春，村裡、鄉里下了決心：綠化先行，修路隨。打一場鑿山開路的仗，修南北兩條環山路，繞著群山蜿蜒鋪開，南路、北路各二十多里，貫通所有山樑、林地、村莊，把一座座孤立的山頭，連一片，把閉塞的深山，牽出山外。
訊息傳開，全村沸騰，又人心發怵。
二十多里山路，不是平地挖土，是劈山崖、鑿石壁、填深、架土堰。放眼去，南北群山，峰巒起伏，石崖壁立，石堆，有的地方坡度陡得站不住人，有的地方是萬丈陡坡，腳下就是深澗。有人搖頭：“祖祖輩輩都沒敢想在這山腰間開大路，太難了，費人、費力、費時日。”
可老一輩莊稼人，還有父親這一輩吃過苦、敢幹事的漢子，心氣正盛。去年綠化打贏了仗，人心聚在了一，不怕難，不認慫。父親在村民大會上，嗓門厚重：“樹栽了，路不通，等於白乾。要想富，先修路。山是死的，人是活的，石頭，沒有咱們的骨頭。一钁頭一鍁，慢慢啃，總有啃通的一天！”
幾句話，把眾人的心氣兒提了起來。
正月剛過，寒意未消，山野裡還颳著凜冽的山風，凍土堅，石頭冰手。南北兩條環山路的工程，同時破土工。村裡按戶分片，男老全員上陣，劃南路突擊隊、北路攻堅隊，分段包乾，責任到人，誰的路段，誰修、誰護、誰保質保量。
天剛矇矇亮，山村便醒了。家家戶戶揣上乾糧，背上水壺，扛起钁頭、鐵鍁、鋼釺、大錘，浩浩向著南北兩山進發。山路上，人流絡繹不絕，腳步聲、吆喝聲、工撞聲，打破了深山千年的寂靜。
先幹北路。
北部新村皮狐樓到上坪一線山勢更險，著懸崖峭壁，一邊是山，一邊是，稍有不慎，腳下打，便有危險。開路第一步，便是削崖劈石。青黑的崖石，堅如鐵，麻麻，死死嵌在山裡。一钁頭砸下去，只冒白點，震得手掌發麻，虎口生疼，震得胳膊半天抬不起來。
漢子們結小組，分站一排。前頭有人扶鋼釺，後頭有人掄大錘。大錘高高揚起，藉著腰力氣狠狠落下，“咚——咚——”巨響在山谷迴盪，火星四濺，石沫飛揚，落在臉上，嗆得人睜不開眼。扶釺的人，子繃得筆直，眼睛盯著石，一點一點挪鋼釺，手上磨出厚繭，裂口滲，也顧不上。
父親常年乾重活，力氣足，穩得住心，了北路最前頭的鑿石手。他腰上繫著麻繩，拴在後的老樹上，半個子探在崖邊，一點點清理浮石，鑿開壁。山風呼嘯，吹得衫獵獵作響，腳下雲霧繚繞，看得人心驚。旁人勸他往後退一點，他只擺擺手：“前頭不開通，後頭沒法幹，不怕。”
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往下淌，浸了布褂子，在背上，冷風一吹，骨的涼。幹上半晌，手上的水泡磨破了，水沾著石，糊一片，他隨手往上一抹，繼續幹。莊稼人不氣，苦累往肚子裡咽，只認一個理：路修通了，子孫福。
鑿下的石塊，不能浪費。婦、老人、半大孩子，跟在後頭，撿石、搬石、壘堰。山路外側，要用石頭砌起一道護路石牆，擋住坡，護住路面，防止雨水沖刷，防止人畜失足。一塊塊石頭，手抬、筐挑、肩扛，從小到大，從低到高，一層層碼得整整齊齊。石堰直堅固，紮山，牢牢護住新生的路基。
最難熬的是深填壑。兩山之間，壑幽深，石淤積，要把路拉直，就得挖土填，土方量大得嚇人。沒有機械，沒有車輛，全靠人力挑、筐抬、揹簍背。一條扁擔，兩隻土筐，在肩頭，一步一步，上坡下坎。年輕後生們，一趟接一趟，肩頭出紅印，出繭，走得急，得兇，額頭上青筋暴起，誰也不肯歇。
號子聲，在山裡此起彼伏。“加油幹吶——填土穩吶！路鋪平吶——好日子吶！”質樸的號子，擰著所有人的力氣，人心往一想，勁往一使。塵土飛揚裡，人影來來往往，日復一日，深一寸一寸被填平，路基一點一點往遠延。
北路啃骨頭，南路也毫不敢鬆懈。
南部馬蹄到魯崮後直通八畝地村山嶺連綿，坡緩但壑多、淤泥多、雜草多、石灘多，最費功夫的是平整路基、疏通排水。山路最怕水衝，一旦雨水漫路，再好的路基，也會泡塌沖垮。鄉親們早有經驗，修路先修渠，路渠並行。
沿著南路路基側，挖出一條整齊的排水，彎彎繞繞，順著山勢走，雨水下來，順流走，不漫路面，不毀路基。兩側再清雜草、除荊棘、鏟高墊低，把路面拓寬、軋實。
婦們了南路的主力軍。們手腳細緻，做事穩妥，清土、找平、修邊、理，做得一不苟。頭頂日曬，風吹臉糙，手上沾滿泥土，額角掛滿汗珠，卻個個笑得爽朗。們心裡明白，這路不走男人，日後自家推小車、挑菜擔、送孩子上學，都要走這大道，修好路，方便自家，方便全村。
白日苦幹，夜裡還要盤算。村幹部和修路帶頭人，每晚聚在燈下，丈量路段，盤算進度，檢視哪裡還差火候，哪裡石頭不穩，哪裡排水不暢，第二天一早，立刻整改。父親每晚回家，一泥土，一疲憊，喝上兩碗涼水，坐在炕邊，還要跟我念叨：“南路還差一道堰，北路還有一險崖，再咬牙幹一陣，就通了。”
日子一天天熬，力氣一點一點出。春去夏來，日頭越來越毒，曬得山石發燙，曬得人皮黝黑蛻皮。晌午頭，大家就地歇晌，找一塊樹蔭，掏出帶著溫的玉米麵乾糧，啃上幾口，就著山風嚥下去，連菜都沒有，只有一捧鹹菜。歇不上半個時辰，又起接著幹。沒人苦，沒人懶，家家戶戶，同心同德。
山裡的活兒，總有意外。遇上暴雨，一夜之間，剛修好的一段路基，被山洪沖垮，石堰塌了，土方流了。看著辛苦幾天的活兒毀於一旦，有人心裡發酸，眼圈發紅。可抹一把臉，嘆一口氣，第二天，照舊扛著工上山。
父親站在沖垮的路段前，著滿地狼藉，沉穩地說：“山裡修路，哪有不遇災的？水衝了，咱們再壘，塌一次，修一次，越修越牢。做事，貴在堅持，不怕反覆。”
於是，眾人重新上陣，清淤泥，整塌方，加固石堰，拓寬水，比原先修得更結實、更穩妥。挫折磨不掉山裡人的韌勁，反倒把人心擰得更。
一晃數月，寒暑相伴，風雨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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