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沂蒙公路戰,小推車推出山口通途
一九九零年的春風,還帶著沂蒙山裡料峭的寒意,卻吹來了一個讓整個賈莊都沸騰起來的訊息——沂蒙公路關鍵路段要工修建了,其中最險、最難啃的一段,就在黃魯庵山口。那山口怪石嶙峋、山勢陡峭,是橫在公路建設上的一道天險,工程方測算下來,單單土方工程就有幾萬方,任務重、時間,當地急需一支能吃苦、敢打仗的施工隊伍。
村支書第一時間找到了我,彼時我剛回鄉報效賈莊大半年,修路、開荒、護林防火的勁頭鄉親們都看在眼裡,早已了村裡年輕勞力的主心骨。支書攥著我的手,語氣懇切:“軍子,黃魯庵那山口是沂蒙公路的關鍵口子,上級點名讓咱賈莊出人,你年輕有文化,又有幹事的魄力,就由你帶領賈莊民兵青年團,拿下這個任務,咱賈莊人,絕不能在這關鍵時候掉鏈子!”
我著支書期盼的眼神,又想起沂蒙山區祖祖輩輩被大山困住的艱難,想起自己回鄉報效故土的初心,當即直腰板一口應下:“支書你放心,我保證帶領民兵青年團,拼死也要把黃魯庵的土方任務拿下來,絕不耽誤沂蒙公路的工期!”
當天下午,我就在村裡召集起了由二十多個年輕民兵、共青團員組的施工隊伍,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小夥子,個個強力壯,滿懷著建設家鄉的熱。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對著這群年輕夥伴高聲鼓勁:“黃魯庵山口是咱沂蒙公路的咽,咱賈莊人祖祖輩輩靠腳走山路,如今能親手修通這條造福後代的公路,是咱的榮耀!不管有多難,咱憑著一雙手、一輛小推車,也要啃下這塊骨頭!”
一群年輕後生群激昂,齊聲應和,震天的喊聲在沂蒙山區的山谷間迴盪,一場沒有硝煙的土方攻堅戰,就此在黃魯庵山口正式打響。
那時候的施工條件,苦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沒有挖掘機,沒有推土機,沒有拉土的大卡車,全村人湊起來的家當,就是二十多輛木架子小推車,幾十把鐵鍁、鎬頭,還有幾包用來炸石頭的土炸藥,全部家當往山口一放,就是我們全部的施工裝備。幾萬方的土方量,放在如今的工程機械面前,或許不算什麼,可在當年,全要靠我們這二十多個人,一鍁一鎬地挖,一車一車地推,生生從陡峭的山口裡摳出來、推出去。
黃魯庵山口的地勢極為險惡,兩側是高聳的山崖,中間的山口狹窄又陡峭,地面上全是堅的山石和盤結的樹,一鎬下去,只留下一個白印子,震得人虎口發麻,普通的挖掘本行不通。要想打通山口,第一步就得先炸開阻礙施工的石崗,這危險又關鍵的活計,我主攬到了自己上。
我跟著村裡懂破的老石匠學習打炮眼、裝炸藥、點引線,每天腰裡彆著鋼釺、錘子,在陡峭的山石上攀爬打眼。山崖溼,一不小心就有摔下去的危險,我雙手攥著鋼釺,一錘一錘地砸,汗水滴在堅的山石上,瞬間就被蒸發掉,手上的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後磨出了厚厚的老繭,連握鐵鍁都覺不到疼了。
炮眼打好後,裝炸藥、點引線更是容不得半點馬虎,稍有差池就會出人命。每次破前,我都讓其他隊員撤到安全地帶,自己留在最後檢查引線,確認無誤後迅速撤離,再捂著耳朵等待破。“轟隆”一聲巨響,山石被炸得碎石飛濺,堅的石崗被炸開一道道缺口,這就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刻,因為這意味著,打通山口的阻礙又了一分。
破之後,就是海量的土方、石方清理工作,這也是最耗費力的活計。沒有機械,全靠人力,我們每個人分工明確,有的掄鎬刨土,有的揮鍁裝土,剩下的人推著小推車往外運土。沂蒙山區的小推車,都是實木打造,車軲轆是實心木,推起來沉重又費勁,可每一輛小推車,都被我們裝得滿滿當當,恨不得一次能把所有土方都推走。
我既是帶隊的負責人,又是幹活最拼命的一個,每天天不亮就帶著隊伍趕到黃魯庵山口,天漆黑了才收工回家,一天干活的時間足足有十幾個小時。早上出門時還是一乾淨服,到了工地幹不了半小時,就渾是土、滿臉灰塵,連眉眼都看不清,活一個土人。
盛夏時節,沂蒙山裡的日頭毒得像火烤,曬得地面發燙,山石都能烙傷人,我們頂著烈日揮汗如雨,服被汗水浸了一遍又一遍,乾的泥粘在上,又又難。了就趴在山澗邊喝幾口涼的山泉水,了就啃幾口家裡帶來的玉米麵餅子,就著自帶的鹹菜,簡單墊墊肚子就立刻回到工地上接著幹,沒有一個人苦,沒有一個人懶。
小推車是我們最主要的運輸工,山口到卸土點的路全是陡坡,推著重車往上走,每一步都要使出渾的力氣,肩膀被車把得又紅又腫,鑽心地疼,有的人肩膀磨破了皮,就用破布裹一裹,咬著牙繼續推。我每天要推幾十趟小推車,來回奔波在工地和卸土點之間,雙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晚上收工回家,累得連抬腳的力氣都沒有,往炕上一躺,渾的骨頭像散了架一樣,可第二天一早,依舊準時帶著隊伍出現在工地上。
有好幾次,我推著滿滿一車土石往坡上走,腳下一,連人帶車摔在地上,土石撒了一地,胳膊和也被石頭磕得青一塊紫一塊,隊友們趕過來扶我,我拍拍上的土,笑著說沒事,扶起小推車,重新裝滿土石,接著往上推。在我的帶下,民兵青年團的小夥子們個個都憋著一勁,誰也不肯落後,你追我趕地幹活,工地上到都是鎬頭刨石、鐵鍁裝土、小推車軲轆轉的聲音,熱火朝天的幹勁,連路過的工程隊技員都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誇讚咱賈莊的年輕人能吃苦、能打仗。
工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遇到了連續的雨天,沂蒙山裡的雨水一下就連綿不斷,山口的工地變得泥濘不堪,小推車陷在泥裡,推都推不,山石被雨水泡得溼,幹活更是難上加難。有人看著惡劣的天氣,忍不住犯了愁,擔心耽誤工期。我看著大家低落的緒,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高聲鼓勁:“咱是賈莊的民兵青年團,是沂蒙大山的兒,這點雨天算得了什麼?當年革命前輩在沂蒙山裡打鬼子,比這難百倍的難關都闖過來了,咱修公路是為子孫後代造福,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咱也不能停下!”
說完,我第一個扛起鐵鍁,衝進雨裡,繼續清理土方。小夥子們被我的勁頭染,也紛紛跟著衝進雨中,泥濘裡,大家深一腳淺一腳地幹活,渾沾滿了泥漿,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可沒有一個人退。我們用鐵鍁把泥濘的路面剷平,鋪上乾草和碎石,讓小推車能順利通行,哪怕雨天干活的進度慢了些,我們也始終沒有停工,是靠著一不服輸的韌勁,頂住了惡劣天氣的考驗。
除了力上的勞累,我們還要克服生活上的艱苦。那時候村裡條件差,統一食堂大鍋菜饃饃,晚上住在農家小院,沒有電視沒有娛樂,偶爾打牌,早日完黃魯庵的土方任務,讓沂蒙公路早日修通。
民兵連長高和順連長帶隊,我作為青年團員不僅要帶頭幹活,還要心全隊人的安全和伙食,每天收工後,我都要挨個詢問大家有沒有傷,叮囑大家注意安全。我知道,這群年輕小夥子跟著我幹,是信任我,我絕不能讓他們委屈,更不能辜負鄉親們和上級的期。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我們手上的老繭越來越厚,肩膀上的疤痕越來越多,黃魯庵山口的幾萬方土方、石方,也在我們一鍁一鎬、一車一推的辛勤勞作下,一點點減。曾經陡峭險峻、怪石嶙峋的山口,漸漸變得平整開闊,橫在沂蒙公路上的天險,被我們這群沂蒙兒,用最原始的工、最頑強的毅力,一點點攻克。
工程隊的技員每次來驗收,都驚訝於我們的進度,他怎麼也不敢相信,一群沒有任何機械輔助的農民,靠著小推車和雙手,竟然能以這麼快的速度推進幾萬方的土方工程。他對著我連連嘆:“真是了不起啊,你們賈莊民兵青年團,是我見過最能吃苦、最有戰鬥力的隊伍,沂蒙公路能有你們,真是福氣!”
聽著技員的誇讚,我心裡只是淡然一笑,我們從沒想過要什麼誇獎,只想憑著自己的雙手,為家鄉修通一條平坦的大路,讓沂蒙山區的鄉親們再也不用山路崎嶇的苦,讓山裡的產能順利運出去,讓外面的好日子能走進來。
就這樣,我們頂著烈日、冒著風雨,日復一日地戰在黃魯庵山口的工地上,從春寒料峭的三月,一直幹到烈日炎炎的六月,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我們沒有休息過一天,沒有一個人掉隊退。當最後一車土石被推走,最後一片場地被平整完畢,黃魯庵山口的關鍵土方工程,終於圓滿完!
站在平整開闊的山口上,著眼前這條被我們親手打通的公路路基,我和民兵青年團的小夥子們,一個個都激得說不出話來,有的甚至紅了眼眶。三個月的風吹日曬,三個月的披星戴月,三個月的汗付出,我們用二十多輛小推車,幾十把鐵鍁鎬頭,生生完了幾萬方的土方任務,打通了沂蒙公路的關鍵咽,創造了讓工程隊都驚歎的奇蹟。
工程方的領導特意趕到黃魯庵山口,為我們賈莊民兵青年團送來表揚,誇讚我們是沂蒙山區的好兒,是能打仗的鋼鐵隊伍。村支書更是笑得合不攏,拉著我的手說:“軍子,你沒辜負咱賈莊的鄉親,沒辜負上級的信任,你帶領的這支隊伍,給咱賈莊爭了大!”
看著眼前平坦的路基,看著邊這群滿臉疲憊卻眼神堅定的年輕夥伴,看著遠連綿的沂蒙群山,我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自豪和欣。這三個月的苦戰,雖然苦、雖然累,可我帶領著賈莊民兵青年團,用最樸素的方式,踐行了報效家鄉的初心,用青春和汗水,在沂蒙大地上,鋪就了一段通往幸福的道路。
沂蒙公路的關鍵戰役,在我們的戰下圓滿告捷,而這段在黃魯庵山口用小推車推出來的歲月,也深深刻在了我的生命裡。它讓我懂得,沂蒙兒骨子裡的韌勁和擔當,從來都不是靠先進的裝備,而是靠一顆赤誠的心、一雙勤勞的手,靠不服輸、不放棄的神。
那段揮汗如雨的施工時,那群並肩作戰的年輕夥伴,那輛彎了肩膀的小推車,那一聲聲震天的號子,都為了我人生中最珍貴的記憶。它見證了我青春裡最熱的拼搏,也見證了賈莊人為家鄉建設無私奉獻的赤誠,更讓我明白,只要心往一想、勁往一使,就算是天險,也能被我們親手打通,就算是再難的任務,也能靠著雙手圓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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