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九九年寒冬,石場孤旅
一九九九年的冬風,裹著北方曠野裡刺骨的寒意,一遍遍掃過賈莊鄉郊外的花崗岩石材廠區。往日里整日轟鳴、塵漫天的礦山,此刻靜得讓人心裡發慌,連綿的採石崖壁禿禿在外,曾經堆積如山的優質花崗岩石料已然不見蹤影,周邊大大小小的採石礦口盡數關停,整片區域徹底陷石材資源枯竭的絕境。
這幾年靠著開採本地花崗岩發家的生意人,早已紛紛收拾行囊另尋出路,偌大的石材產區蕭條破敗,廢棄的石料堆、生鏽的簡易腳手架、散落的碎石塊隨可見,風一吹過,漫天石卷著枯葉紛飛,滿目皆是落寞衰敗之景。我站在空的廠區中央,渾筋骨像是被千斤巨石著,連日奔波勞碌積攢下來的疲憊,如同水一般席捲全,心口沉甸甸的,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耗盡。
自打本地花崗岩石材儲量日漸見底,整個石材行業的行便一日不如一日,邊一同做石料生意的夥伴要麼轉行務農,要麼遠赴外地謀生,唯獨我兜兜轉轉,終究還是捨不得深耕多年的石料行當。深思慮許久,我咬牙下定決心,正式承包下賈莊鄉石材廠區的五號鋸石機,包攬這臺老舊鋸石機往後所有的生產運轉、日常維護、故障檢修以及大小零部件更換,靠著這一臺機,在蕭條的行業裡勉強謀一條生路。
五號鋸石機是早年引進的老式大型切割裝置,常年晝夜不停加工石料,早已磨損嚴重,機佈滿厚厚的石漿與油汙,齒老化鬆,傳皮帶鬆弛打,冷卻管道堵塞不暢,電機運轉時嗡嗡作響,各類小故障接連不斷。既然簽下承包協議,所有大大小小的維修養護工作便全都落在了我一人上,沒有幫手,沒有充足的維修資金,所有苦累只能自己默默扛下。
寒冬臘月裡,天還未亮我便踏著寒霜趕到廠區,裹著厚重破舊的棉,蹲在冰冷的機旁逐一排查患。按照老工匠流傳下來的維修法子,先清理機外部堆積的石渣塵,再檢查油杯油位,確認機械潤油充足無變質,仔細檢視主軸軸承有無異響震,順著傳線路逐一固鬆的螺螺母。
冬日寒風凜冽,天廠區沒有半點遮擋,雙手長時間冰冷的金屬機件,很快凍得僵紅腫,裂開一道道滲的口子,沾上黑乎乎的機油與石,疼得鑽心刺骨。晌午時分簡單啃兩個冷的饅頭充飢,顧不上片刻歇息,又立刻著手疏通堵塞的冷卻水管,更換老化破損的電線線路,調整鋸石機切割導軌的平衡度。
遇上機核心部件出故障,更是熬心熬力。老式鋸石機的鋸片固定盤松偏移,切割出來的石材厚薄不均,我只能拆下沉重的機件,一點點打磨校正,反覆除錯角度;系統供油不暢,機升降卡頓停滯,便拆解油路管道,清理部淤積的石屑雜質,重新加註適配的機械油;電機碳刷磨損嚴重導致運轉無力,沒錢購置全新原廠配件,只能四奔走,去周邊廢棄石場淘換二手配件,拼湊修補勉強使用。
日復一日的檢修維護,從機外部到部零件,從電路排查到機械除錯,大大小小的病被我一點點修好理順。整整一個寒冬,我幾乎日日守在五號鋸石機旁,起早貪黑,不眠不休,累到極致的時候,就靠在冰冷的機機上短暫小憩,滿灰塵,滿臉疲憊,心俱疲到了極點,常常夜裡躺在床上,渾痠痛輾轉難眠,可一想到簽下的承包合約,想到往後的生計,便只能咬著牙撐下去。
臨近春節,鄉里大街小巷漸漸有了年味,家家戶戶忙著置辦年貨,團圓喜慶的氛圍愈發濃厚,唯獨偌大的石材廠區依舊冷清寂靜。我依舊堅守在廠區,趕在春節停工之前,將五號鋸石機做一次全方位徹底檢修保養,更換易損零件,加滿潤油,除錯好切割速度與準度,清理乾淨機所有殘留石漿,做好一切開工籌備,只為熬過寒冬,等到春節過後順利復工投產。
除夕與大年初一,我簡單在家草草過完年,沒有走親訪友的閒,也沒有置辦年貨的心思,滿心滿眼都是廠區裡的鋸石機與往後的石料生意。短短幾日春節假期轉瞬即逝,年味尚未散盡,周邊商鋪大多還未開門營業,我便早早收拾行囊,率先趕回賈莊鄉石材廠區。
初春的風依舊帶著涼意,凍土尚未完全化開,廠區裡雜草枯黃,地面泥濘溼。抵達廠區第一件事,便是通電試機,隨著沉悶厚重的轟鳴聲響起,擱置數日的五號鋸石機緩緩啟,運轉平穩順暢,沒有異響卡頓,切割試料準規整,連日來所有的辛苦勞累,在機順利運轉的這一刻,總算有了些許藉,籌備許久的石料加工生意,總算迎來順利開工的日子。
開工之初,我滿心歡喜,以為熬過寒冬檢修的難關,往後便能安穩加工石材,穩步賺錢養家,可現實的殘酷,遠比想象之中來得更快更猛烈。順利開工僅僅數日,潛藏在生意背後的重重難題便接踵而至,層層疊疊的困境撲面而來,得我幾乎不過氣。
首當其衝便是資金嚴重短缺。承包鋸石機前期投早已掏空我上所有積蓄,平日裡機維修購置配件、廠區水電開銷、日常雜項開支,每一都需要實打實的現金週轉,手裡流資金寥寥無幾,常常連最基礎的開銷都難以維繫。
手裡沒錢,最先卡住的便是石料貨源。本地礦山資源徹底枯竭,再也開採不出一塊合格的優質花崗岩荒料,想要正常開工生產,只能遠赴周邊外地礦區採購荒料與石。九十年代末石材行業象叢生,外地優質花崗岩荒料價格一路水漲船高,運輸費用、裝卸費用層層疊加,本居高不下。
我手裡資金捉襟見肘,本拿不出足額錢款大批次購進石料,只能東拼西湊四借錢,找昔日同行拆借,向親戚好友求助,拉下臉面四周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也只能量零散收購一些普通石。貨源數量不足,石料品質參差不齊,時而購進的荒料質地堅難以切割,時而石裂痕繁多利用率極低,嚴重製約著五號鋸石機的正常加工生產。
機整日待命運轉,卻常常因為缺石料被迫停工待料,開工沒多久便陷開開停停的尷尬局面,原本計劃好的生產進度徹底打,白白耗費水電與人工,徒增無謂的本損耗。資金缺口如同無底深淵,越熬越是艱難,往日做石料生意積攢下來的微薄家底,也在日復一日的消耗之中迅速見底。
貨源缺、資金不足已是萬般難,可屋偏逢連夜雨,隨而來的便是客源危機。早幾年石材行業鼎盛時期,做花崗岩加工不愁銷路,各地建築工程、裝修商戶、石材批發商爭相上門拿貨,訂單源源不斷,本不用費心外出尋找客戶。
可時至一九九九年,行業局勢早已天翻地覆。一方面本地石材資源枯竭的訊息傳遍周邊市場,眾多老客戶知曉此地無優質石料產出,紛紛轉投其他石材產地合作,長久積累的老客源大量流失;另一方面市場行發生鉅變,各類平價瓷磚、新型裝飾建材大肆湧市場,佔花崗岩石材的市場份額,民間石材需求量大幅銳減。
加之近些年鄉鎮石材加工廠遍地開花,同行之間惡意低價競爭愈演愈烈,大家為了搶奪為數不多的訂單,紛紛低出貨價格,利潤被到極致。我守著一臺老舊鋸石機,沒有價格優勢,沒有穩定優質貨源,地理位置也無優勢可言,昔日主上門的客戶寥寥無幾,偌大的廠區開工之後,竟然陷了無客戶、無訂單的窘迫境地。
起初我還心存僥倖,想著只要踏實加工出優質石材,總會有客戶上門採購,可日復一日過去,廠區里加工型的花崗岩板材越堆越多,整整齊齊碼放在庫房之中,落滿薄薄一層灰塵,卻遲遲無人問津。
沒有訂單就沒有營收,沒有營收便無力填補資金缺口,資金短缺又無法大批次採購優質荒料,石料品質跟不上,更加難以吸引新客戶前來合作,一環扣一環,形了死迴圈般的經營困局,所有潛藏的患徹底發,將我死死困在僵局之中。
白日里,我守在轟鳴運轉又時常停工的五號鋸石機旁,一邊盯著機加工石材,一邊滿心焦灼盤算出路,眉頭整日鎖,滿心皆是憂愁。看著庫房裡堆積如山賣不出去的石材,看著日漸虧損的生意,看著手裡空空如也的錢袋,心中滿是茫然與無助。
閒暇之餘,我騎著破舊的托車,奔波在周邊鄉鎮、集市、建材市場四奔走推銷石材,挨家挨戶登門拜訪商戶,低聲下氣洽談合作,一路風塵僕僕,盡冷眼與敷衍。有的商戶早已敲定長期合作貨源,委婉拒絕我的推銷;有的商戶趁機拼命低石材收購價格,低到幾乎沒有利潤可言;還有的商戶聽聞我這邊貨源不穩,直接斷然回絕,不願建立合作關係。
一趟趟外出跑業務,往往奔波一整天,到頭來依舊一無所獲,滿疲憊無功而返。傍晚回到冷清的石材廠區,夕餘暉灑在老舊的鋸石機上,拉長落寞的影,耳邊只剩下機停歇後的死寂,滿心委屈與無奈無訴說。
夜裡獨之時,無數思緒湧上心頭,我無數次捫心自問,耗費全部心力承包這臺五號鋸石機,熬過寒冬刺骨的辛苦檢修,扛下滿疲憊咬牙開工,到頭來卻落得資金斷裂、貨源不足、客源全無的艱難境,這般堅持到底還有沒有意義?
邊不知曉我境的親友紛紛勸說我趁早收手,及時止損放棄石材生意,不要再死磕下去白白虧本累,趁早轉行另尋安穩營生。旁人的勸說句句屬實,眼前的困境眼可見,放棄的念頭不止一次在心底萌生,可每當目落在親手檢修完好的五號鋸石機上,想起一路走來吃過的所有苦頭,想起自己對石料行業積攢多年的執念,終究還是狠不下心就此放棄。
我深知九十年代末的石材行業早已不復往日榮,暴利時代徹底落幕,留下來堅守的生意人,無一不是在泥濘之中艱難求生。本地資源枯竭已定局,短時間本無法逆轉,外地貨源本居高不下,市場客源持續減,同行競爭愈發殘酷,每一道難關都難以輕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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