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環山路
群山連綿,青巒疊嶂,一條蜿蜒盤旋的環山路纏繞在魯地沂蒙群山褶皺之間,沙石路基被數十年車、腳步磨得溫潤髮亮,路邊老果樹盤曲虯枝、綠蔭匝地,山坳裡昔日採石場變規整產業園,賈莊石材廠的老廠房靜靜佇立在村落腹地。這條環山道,一頭牽著老一輩開山造田的熱歲月,一頭連著新一代開山興業的致富征程,七十餘載風雨流轉,環山路蜿蜒如故,默默鐫刻著高氏兩代領頭人帶領賈莊村民劈山拓荒、接續鬥、從窮山僻壤奔向小康日子的厚重往事。
上世紀六十年代,沂蒙山區群山鎖隘,賈莊藏層疊大山深,便是環山路最早破土萌芽的年代。彼時村莊四面環山,壑縱橫,石遍地,平地稀缺,山民守著薄瘠荒坡,靠天收種雜糧度日,十年九旱,遇山洪便坡垮田毀,口糧常年缺。老支書高慶貴,土生土長的山裡漢子,黝黑臉龐刻滿風霜,一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握慣钁頭鋼釺,在全國農業學大寨的時代浪下,扛起了全村治山改土的重擔,開啟賈莊第一代愚公式拓荒歲月。
一九六五年深秋,秋收剛落,高慶貴召集全村百餘口勞力,在村口老槐樹下召開員大會。“山是窮山,但山不能困死咱賈莊人,學大寨、改荒山,削坡造良田,栽樹固荒山,啃下窮山骨頭!”簡短一席話,點燃全村百姓開荒的勁頭。沒有大型機械,沒有運輸車輛,開山全憑村民手中钁頭、鋼釺、籮筐、扁擔,高慶貴先士卒,每日天不亮便挎著乾糧進山,白日揮釺破石、鏟坡整地,暮降臨最後一個收工回村,寒冬臘月霜雪覆山,手腳凍裂滲,裹上布布條繼續勞作。
南北環山路最初雛形,是村民開山運土踩踏出來的羊腸小徑。為把散落谷的石荒坡改層層大寨梯田,高慶貴按照山勢分片規劃,把連綿荒嶺劃數十個作業片區,全村男老分段攻堅。青壯年劈山鑿石,壘砌田埂;婦老人撿拾碎石、挑土墊地;孩結伴上山割野草、堆漚農家,漫山遍野終日迴盪釺錘撞擊山石的叮噹聲響,扁擔換肩的吆喝聲順著山谷層層迴盪。遇到巨型頑石攔擋造田線路,高慶貴帶著青壯年番掄錘破石,一錘落下石屑飛濺,整日番攻堅,常常耗費三五天才能搬走一塊巨石。冬閒時節是造田攻堅關鍵期,山裡滴水冰,土地凍如鐵,钁頭刨下去只留淺痕,村民便生火烘化凍土,趁熱挖土壘田埂,日復一日,寒暑不輟。
歷時八年苦戰,高慶貴帶領村民削平大小山頭二十三,填平深淺壑四十餘條,順著第七十七環山路兩側,層層疊疊造出近千畝大寨水平梯田,石荒坡化作平整良田,土層厚實、排水順暢,一改往日靠天吃飯的窘境,玉米、地瓜、穀子連年穩產,徹底解決全村溫飽難題。良田型之後,高慶貴又瞄準荒山綠化,踐行愚公栽樹之志,開啟環山林果種植工程。
沂蒙山地土層淺薄,荒山岩遍佈,果樹栽植活率極低。高慶貴帶著村民沿環山路邊坡、荒山崖壁挖魚鱗坑,客土栽苗,從山下河挑土運上荒坡,一坑一苗、細緻管護。初春頂寒風栽蘋果、山楂、板栗樹苗,盛夏頂著烈日澆水除草,深秋修剪整枝,寒冬防凍培土。山路崎嶇,運運水全靠人力肩挑背扛,高慶貴常年奔波在整條環山線路上,巡查樹苗長勢,調整栽植點位。十幾年流轉,昔日寸草難生的荒山荒坡,沿著南北兩條環山路全線綴滿果木,春日山花漫山飄香,秋時碩果掛滿枝頭,林果收為村民額外進項。梯田穩產、林果增收,閉塞的深山村落第一次掙飢寒枷鎖,高慶貴以愚公移山般的執著,在群山之間鋪就生存基,環山路,從此為連線良田與果園的民生之路,見證第一代賈莊人向荒山要口糧、向荒嶺要生機的鬥史詩。
時邁八九十年代,歲月更迭,老支書高慶貴年歲漸高,將村莊發展的接力棒到高永增手中。接過村黨支部書記重擔的高永增,生於深山、長在山路,自跟著父親奔波開山造田,親眼目睹父輩憑著之軀改造荒山,更清楚一條通暢道路對深山村落的重要意義。彼時南北兩條環山路仍是泥土碎石小路,雨天泥濘難行,晴天塵土漫天,山上果品外運艱難,一車山楂要輾轉數天才能運出山外,果農產難增收,村莊坐擁優質齊魯紅花崗岩礦藏,卻因通閉塞,石材資源深埋山中無法開發,守著金山過窮日子,為掣肘賈莊發展最大痛點。高永增立足村定下發展方向:先修路、再修渠,盤活礦產資源,興辦集工廠,以產業帶村民就業增收,續寫父輩未竟的興業之路。
修路是頭等難事,拓寬化第南北兩條環山路,需要開山劈崖、平整路基,資金短缺、地形險峻,擺在高永增面前的又是一場仗。他多方奔走對接鄉鎮部門爭取政策幫扶,帶領村兩委戶走訪,員全村籌資投勞,延續父輩集攻堅的優良傳統。村民念老一輩開荒之恩,擁護修路興業規劃,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青壯年全員上山築路,留守老人主看護工地、燒水做飯。高永增常駐修路現場,吃住臨時搭建的簡易工棚,白天統籌路基勘測、破開山,協調工程機械進場,夜晚核算開支、調解佔地糾紛,常年奔波在幾十裡環山線路上。遇到懸崖險段拓寬,巖壁陡峭無落腳,施工難度倍增加,高永增跟著施工人員拴繩攀崖、定點放線,排查施工患。歷時兩年,泥濘土路全線改造拓寬,砂石化貫通整條第七十七環山路,支線道路延至各個梯田片區、果園山頭、石材礦區,汽車可以直達山坳腹地,閉塞深山終於打通對外大脈。
路通之後,高永增立刻推進全域水利配套工程,依託山勢修建環山引水渠網。昔日梯田靠雨水灌溉,大旱之年果樹、莊稼減產嚴重,修建水渠能引山澗活水自流灌溉千畝良田與連片果園。高永增實地踏勘整條山脈水系,勘測水源點位,規劃主幹渠沿第南北兩條環山路側依山開鑿,分支水渠蛛網般鋪進每一塊梯田、每一片果園。開山鑿渠依舊沿用人工配合機械模式,村民分段開挖渠槽、壘砌石質渠壁,逢架石砌渡槽,遇巖鑿隧引水,歷時一年半,總長十餘公里環山水渠全線通水,山澗清泉順著渠網自流進田,徹底終結賈莊靠天灌溉的歷史,梯田旱澇保收,果園果品品質穩步提升,林果產業收益逐年翻倍。
路通水暢,藏於群山之中的齊魯紅花崗岩資源迎來開發契機。經地質勘測,賈莊山蘊藏儲量厚、澤溫潤、質地緻的齊魯紅花崗岩,是優質建築裝飾石材,市場需求旺盛。高永增抓資源優勢,立足集經濟創辦賈莊石材廠,為全村工業化起步的標誌專案。建廠之初缺裝置、缺技、缺銷路,高永增遠赴濟南、臨沂建材市場實地考察,對接石材加工師傅引進切割、打磨裝置,聘請技人員進廠授課,就地吸納本村閒置村民進廠務工。
一九九二年金秋,賈莊石材廠正式投產,廠區就選址在北面環山路山腳下,原石順著環山公路從礦區直運廠區,加工品石材裝車沿環山路外運出山,產銷鏈路全線打通。從礦山採石、原石轉運,到切割拋、品打包,全產業鏈吸納百餘村民穩定就業,昔日靠種地餬口的山民,變產業工人,按月領取工資,告別面朝黃土的單一謀生模式。高永增規範石材開採流程,劃定合規礦區,避免無序開山破壞山林,同步依託石材收益反哺村莊建設:修繕村街巷、完善飲水設施、補果園管護、幫扶困難村民。
隨著齊魯紅石材名氣打響,全國各地客商順著公路源源不斷走進賈莊,廠區訂單常年飽滿,集經濟逐年壯大。依託石材廠盈利,村裡陸續延配套小加工廠、運輸車隊,不村民藉著環山公路做起果品購銷、石材貨運生意,家家戶戶收穩步攀升,土坯舊房陸續換磚瓦房,家電、農機逐步走進尋常農戶家門。曾經守著窮山捱的村落,靠著石材產業、林果產業雙驅,徹底摘掉貧困村帽子,南北兩條環山路從生存之路,蛻變為滿載財富的致富大道。
千禧年之後,時代發展日新月異,高永增立足長遠調整發展思路,兼顧資源開發與生態保護。早年採石留下部分破損山,依託父輩栽下的連片果樹,結合環山路沿線山林資源,推林果細化種植,改良蘋果、山楂品種,發展果品採摘;關停不合規零散採石點,規範賈莊石材廠綠加工生產線,推進礦區生態復綠,在廢棄採石坑填土栽樹,昔日採石荒坡重新覆上綠植,與環山路兩側老果園連一片山水畫卷。
數十年風雨,兩代帶頭人接力耕耘,南北兩條環山路見證賈莊從荒山窮村到產業富民的完整蛻變。如今漫步環山路上,兩側是高慶貴當年帶領村民栽種的老果樹,枝繁葉茂碩果盈枝;平整梯田層層鋪展山間,清泉順著高永增主持修建的水渠緩緩流淌;賈莊石材廠老廠房留存著早年創業印記,嶄新的現代化石材加工車間有序生產,環山公路上車流往來,滿載鮮果與齊魯紅石材奔赴各地。村裡老一輩村民時常坐在路邊老樹下閒談,細數當年高慶貴揮釺造田、栽樹荒山,高永增劈山修路、建廠興業的往事,老一輩親歷開荒之苦,中年一代益產業紅利,年輕後輩依託山林資源創業發展,三代村民共七十餘年接續鬥的碩果。
深秋時節,漫山紅葉襯著蜿蜒山路,沉甸甸的蘋果掛滿枝頭,石材廠區機輕鳴,山村炊煙裊裊,一幅山富民安的鄉村畫卷在沂蒙群山間徐徐鋪展。南北兩條環山路沒有因為歲月流逝而廢棄,反而在一代代人的養護下愈發平整通暢,它是兩代鬥者刻在大山之上的無字碑,承載著老一輩愚公移山、向山求生的堅韌,鐫刻著新一代開山興業、實幹富民的擔當。從钁頭鑿荒造良田,到修路建廠興產業,從飢寒迫困深山,到安居樂業奔小康,環山路蜿蜒向前,如同賈莊人代代傳承的鬥脈,順著連綿青山無限延,在歲月長河裡,持續訴說著一座山村接續拼搏、向而生的人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