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在妝奩底層翻出個褪的藍布包時，窗欞上的積雪正化水，順著雕花隙往下滴，像極了前世在冷宮聽壺滴水的聲響。
布包裡裹著半塊麥餅，餅邊已經得能硌掉牙。這是十年前皇覺寺分別時，朱元璋塞給的。當時他紅著眼說：“拿著，等我回來接你。”如今他了九五之尊，這句話倒像被風吹散的煙，沒了蹤影。
“娘娘，秦公公在外頭候著。”青禾進來時，手裡捧著件素披風，“他說太子殿下已經帶著沈舉人往蘇州去了，讓您放心。”
李萱將麥餅重新包好，塞進妝奩最深。指尖劃過冰涼的木盒，想起昨夜朱元璋留在這兒的那枚虎符，銅面上的猛虎紋路被挲得發亮——那是調兵用的信，他竟就這麼隨意放在宮裡，像丟塊尋常玉佩。
“讓他進來。”
秦忠進門時腳步很輕，玄蟒紋太監服上沾著雪粒子。他躬遞上本賬冊，封皮上寫著“蘇州鹽商錄”，字跡是朱元璋的親筆，筆鋒凌厲，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勁。
“皇上說，這是沈舉人藏在佛像肚子裡的賬冊，”秦忠聲音得極低，“上面記著郭家人近三年吞的鹽引，連給郭惠妃打金步搖的銀子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萱翻開賬冊，泛黃的紙頁上麻麻記著數字，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慌急中寫就的。其中一頁用硃筆圈著“郭英長子郭勇，強佔鹽倉三座”，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像，眉眼間竟有幾分像郭惠妃。
“沈舉人現在在哪？”
“回娘娘，”秦忠垂著眼，“已經安置在錦衛衙門了。皇上說，等太子殿下查清楚，就讓他做蘇州知府。”
李萱合上冊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著。沈舉人前世就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汙，被郭家人活活打死在牢裡，骨都沒人收。今生有護著，總算能換個結局。
“對了，”秦忠忽然抬頭，眼角飛快瞥了眼門外，“坤寧宮的劉姑姑，今早去了趟郭惠妃宮裡，兩人說了約莫半個時辰的話。”
李萱眉峰微挑。劉姑姑是馬皇后的心腹，此刻去找郭惠妃，絕不會是閒聊。想起昨日坤寧宮宴上郭惠妃那副嫉恨的模樣，心裡約有了數。
“讓人盯著們。”李萱將賬冊鎖進木匣，“尤其是郭惠妃宮裡的庫房，看看最近有沒有進什麼稀奇件。”
秦忠應聲退下，青禾才敢開口：“娘娘，您說們會不會又要耍什麼花招？”
李萱走到窗前，著院角那株被雪彎的梅樹。去年這個時候，還在浣局挨凍，郭惠妃的侍扔給一件沾了墨漬的錦袍，說洗不乾淨就杖責三十。那時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能讓這位寵妃忌憚。
“花招總會有的。”手接住一片落雪，冰涼的順著指尖蔓延開，“但這次，該到咱們看看戲了。”
午後的過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李萱正翻看前世的藥經，青禾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手裡捧著個描金漆盒：“娘娘，郭惠妃派人送了東西來，說是給您賠罪的。”
盒子開啟的瞬間，一異香撲面而來。裡面躺著支赤金點翠釵，凰裡銜著顆鴿紅寶石，在下閃得人睜不開眼。釵尾刻著個極小的“郭”字，與昨日呂氏帕子上的針腳如出一轍。
“這香氣……”李萱指尖懸在寶石上方，沒敢，“是西域的迷迭香吧？”
青禾湊近聞了聞，臉瞬間白了：“娘娘，這香裡摻了東西？”
“嗯，”李萱蓋上盒子，語氣平淡，“摻了點‘忘憂散’，聞久了會讓人神志不清，像瘋癲一樣。”
前世就有個嬪妃被人用這招陷害，最後被打浣局，不到半年就瘋死了。郭惠妃想學這招，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那現在怎麼辦？”青禾急得直手，“要不要告訴皇上？”
“不必。”李萱將盒子推到桌角，“既然是賠罪禮，咱們就收下。順便讓人回句話，說多謝郭惠妃的好意，改日定當登門道謝。”
青禾一臉不解，卻還是依言去了。李萱重新翻開藥經，目落在“曼陀羅”那一頁。上面用硃砂畫著朵妖豔的花，旁邊注著行小字：與迷迭香同焚，可解其毒。
忽然想起十年前的皇覺寺，朱元璋發著高燒說胡話，就是用曼陀羅的給他退燒的。那時他攥著的手，說等他當了皇帝，就封做皇后。當時只當是胡話，現在想來，倒像是命中註定。
傍晚時分，秦忠又來稟報，說郭惠妃的庫房裡確實多了個黑陶罈子，上面著“西域香料”的封條，劉姑姑的人傍晚時分悄悄去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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