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池的冰面裂了道,凍住的殘荷梗從裡出來,像支支倒的骨簪。李萱站在廊下看著那道裂,指尖無意識挲著袖中的雙魚玉佩,殘片邊緣的稜角似乎被溫磨得和了些。
“娘娘,坤寧宮的人又來了。”青禾的聲音帶著,手裡捧著個黑檀木托盤,上面鋪著塊明黃的錦緞,襯得那枚桃木小牌愈發刺目——牌上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的符咒,背面刻著“朱標”二字。
李萱的目落在木牌上,忽然想起前世朱雄英被巫蠱所害時的景。那時也是這樣,一枚刻著名字的桃木牌從宮中搜出,馬皇后跪在朱元璋面前哭得梨花帶雨,說嫉妒皇孫得寵,才出此毒之計。
“是誰搜出來的?”李萱的聲音很平靜,像結了冰的太池面。
“是……是呂氏邊的掌事太監,”青禾的指尖在錦緞上掐出褶皺,“他說今早去浣局取,在您以前住的柴房樑上發現的,還說……還說那荷包就是裝木牌的匣子。”
李萱接過那個藍布荷包,指尖剛到繩,就覺出不對。上次見時,繩結是慣用的雙環結,如今卻變了個鬆垮的死結,線頭還沾著點金——那是呂氏常抹的胭脂裡特有的東西。
“備轎,去坤寧宮。”李萱將荷包揣進袖中,玉佩的涼意過布料滲進來,倒讓清醒了幾分。知道,這場戲該收場了。
坤寧宮的暖閣裡,馬皇后正對著佛龕誦經,念珠在指間轉得飛快。見李萱進來,眼皮都沒抬:“妹妹來得巧,剛請了護國寺的大師做法,正想請你一同祈福。”
李萱看著佛龕前的香爐,青煙筆直地往上冒,倒像是被人用扇子扇過。“皇后娘娘若真心祈福,就該知道巫蠱之事最損德。”從袖中取出那個黑檀木托盤,“不知這東西,娘娘可有見過?”
馬皇后的念珠猛地頓住,檀香木珠子磕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是……”
“呂氏說,是從我的舊柴房裡搜出來的。”李萱的目掃過站在角落的呂氏,鬢邊斜著支赤金點翠簪,金簌簌往下掉,“只是我記得,那柴房的梁木去年就被白蟻蛀空,換了新的,不知這木牌是怎麼藏進去的?”
呂氏的臉瞬間白了,著帕子的手微微發抖:“你……你胡說!明明是你怕太子殿下擋了你的路,才暗中下咒!”
“哦?”李萱挑眉,“我宮不過半年,何時與太子結過怨?倒是呂側妃,前幾日因太子駁回你兄長的求摺子,在偏殿哭了整整半日,這話沒錯吧?”
呂氏的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馬皇后放下念珠,端起茶盞的手微微發:“妹妹慎言,側妃也是為了大明江山著想。”
“為江山著想,就該用巫蠱之?”李萱從袖中取出那個藍布荷包,“娘娘請看,這荷包的繩結被人過手腳,線頭還沾著呂側妃胭脂裡的金。若真是我藏的木牌,何苦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
暖閣裡霎時安靜下來,只有香爐裡的青煙還在裊裊上升。馬皇后看著荷包上的線頭,又看了看呂氏鬢邊的金簪,臉一點點沉下去。
“不是我!”呂氏突然尖起來,指著李萱道,“是陷害我!早就看我不順眼,想把我從東宮趕出去!”
“我是否陷害你,一問便知。”李萱轉向門口,“秦公公,勞煩你去請皇上過來,再傳錦衛,查查這桃木牌上的硃砂是哪家鋪子買的,符咒又是出自何人之手。”
秦忠剛要應聲,卻見朱元璋掀簾進來,龍袍上還沾著些雪粒。“不必查了。”他的目掃過那枚桃木牌,最後落在呂氏上,“這符咒的畫法,與你孃家供奉的巫婆如出一轍。”
呂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皇上饒命!臣妾是被人指使的!是……是皇后娘娘讓我做的!”
馬皇后猛地站起來,釵上的珠翠晃得人眼暈:“你胡說八道什麼!本宮何時指使過你?”
“就是你!”呂氏像是豁出去了,聲音尖利得刺耳,“你說只要除掉李萱,皇上就會回心轉意,還說事之後讓我兄長當戶部尚書!”
朱元璋的臉越來越沉,手按在腰間的玉佩上,指節泛白。李萱看著他繃的下頜線,忽然想起前世他置胡惟庸時的模樣,也是這樣,不聲,卻已在心裡判了死刑。
“夠了。”朱元璋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呂氏以下犯上,行巫蠱之,打冷宮,永世不得出來。”他頓了頓,目落在馬皇后上,“皇后管理後宮不力,罰抄《誡》百遍,閉門思過三月。”
馬皇后的子晃了晃,扶著案几才站穩。著朱元璋,了,終究沒說出一個字。李萱看著鬢邊鬆的珠釵,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濠州,馬皇后也是這樣,穿著布,為朱元璋補戰袍,那時的眼裡有,不像現在這般晦暗。
離開坤寧宮時,雪又下了起來。朱元璋牽著李萱的手,掌心的溫度過手套傳過來,暖得指尖發麻。“冷嗎?”他將的手揣進自己袖中,“剛才在裡面,怕不怕?”
李萱搖搖頭,著漫天飛雪,忽然笑了:“十年前在皇覺寺,比這冷多了。”那時守著昏迷的朱元璋,用溫給他暖腳,雪從破窗欞灌進來,落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朱元璋的腳步頓了頓,將摟得更:“以後不會再讓你委屈了。”他低頭時,髮間的雪落在李萱的鬢角,很快化水珠,像極了當年為他汗時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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