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那場驚心魄的暴雨搶險,如同給草北屯合作社和它的參園進行了一場殘酷的洗禮。倒塌的蔭棚需要重建,沖毀的田埂需要修復,被泥水浸泡的參苗需要更加心的呵護,而曹大林骨折的左肩,也需要時間來癒合。
那段日子,草北屯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沉默而堅韌的力量。男人們頂著尚未散盡的暑氣,砍來新的楠竹,編織更厚實的葦蓆,將被狂風摧毀的蔭棚一座座重新立起,比以往更加牢固。人們則日復一日地守在參床邊,像照顧初生嬰兒般,為那些劫後餘生的參苗鬆土、除草、施,仔細觀察著每一片葉子的變化。孩子們也被員起來,負責驅趕偶爾飛來啄食參籽的鳥雀。
曹大林的胳膊用繃帶吊在前,但他閒不住。每天,他都會到參園轉上幾圈,用沒傷的右手輕輕那些漸漸恢復生機的參苗,或是蹲在田埂上,與曹德海、曲小梅等人商討著後續的管護細節。他的臉還有些蒼白,但眼神里的芒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春桃默默地承擔了更多的家務和合作社的文秘工作,用的方式支援著丈夫。
汗水與期盼,織在重建的每一個日夜。漸漸地,參園恢復了往日的整齊與生機,甚至比暴雨前更顯神。那些經歷過病害和風雨考驗的參苗,彷彿被注了某種頑強的意志,葉片愈發厚實翠綠,稈也更加壯。西的林下參,在天然椴木林的庇護下,雖然生長緩慢,卻也安然度過了夏季的病蟲害高發期,悄然在腐土下展著鬚。
時荏苒,秋風漸起,吹黃了山間的椴樹葉,染紅了合作社院裡的爬山虎。當第一場霜悄無聲息地降臨,給大地鋪上一層薄薄的白紗時,草北屯人知道,等待了三年的時刻,終於要來了——池床參,到了收穫的季節!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種不同於往日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特殊清香的參味。那是一種的、沉澱的氣息,撥著每一個草北屯人的心絃。參園裡,原本翠綠的參葉邊緣開始泛黃,頂尖那簇原本青的參籽(紅榔頭),也漸漸變得飽滿,出人的紅澤。
“參氣足了,蘆頭()該坐實了。”曹德海起一點參床邊的土壤,在指尖捻開,又湊近一株泛黃的參葉深深吸了口氣,佈滿皺紋的臉上出了篤定的笑容,“是時候了!”
收穫,被草北屯人視為一場莊嚴的儀式。開工前,曹大林帶著合作社的主要員,在參園前舉行了簡單的祭拜山神的儀式,謝山神的饋贈,祈求採挖順利。沒有三牲供品,只有一碗新米,一捧清泉,以及全屯人虔誠的心。
採挖的第一天,天未明,參園外就已經聚滿了人。男老,只要能的,幾乎全都來了。就連胳膊還未完全痊癒的曹大林,也早早到場。他沒有手,而是站在高,目掃過這片凝聚了無數心的土地,掃過那一張張激、期盼而又略帶張的臉龐。
“起參!”隨著曹大林一聲沉穩而有力的號令,收穫正式開始了!
負責採挖的,是合作社裡最心細手穩的一批人,以曲小梅和幾個老把式為首。他們手持特製的鹿骨釺子(避免金屬損傷參)和小巧的快當鏟,如同進行一場細的外科手,小心翼翼地,沿著參苗的周圍,一點點撥開泥土。每個人都屏息凝神,生怕用力過猛,斷了哪珍貴的參須。
泥土被一層層剝開,人參的廓漸漸顯。當第一株完整的人參被曲小梅用那靈巧的雙手,毫髮無傷地從土中請出時,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抑不住的驚歎聲!
那參形飽滿,主壯,呈人字形分叉,蘆頭()上的“碗”(痕)而清晰,記錄著它三年的生長歲月。長長的鬚韌而綿長,如同老者的銀鬚,上面綴滿了細的“珍珠疙瘩”(吸收膨大形)。整雖不及野山參那般靈飄逸,卻也形態敦實,漿氣十足,在晨曦的微中,散發著淡淡的土黃澤和沁人心脾的獨特藥香。
“好參!真是好參啊!”曹德海激得鬍鬚都在抖,他接過那株參,仔細端詳著,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淚,“三年心,值了!值了啊!”
這第一株參,像是一個好的開端,極大地鼓舞了所有人計程車氣。採挖工作張而有序地進行著。劉二愣子帶著一幫壯勞力,負責將挖出的參小心地裝進墊著青苔和原土的木箱裡,然後抬到合作社院子裡預先準備好的涼通風,進行初步的清理和分類。
合作社院子裡,此刻了歡樂的海洋。婦和老人們圍坐在一大堆新挖出的人參旁邊,用的刷,小心地刷去參上附著的泥土,然後按照大小、品相進行分類。春桃也坐在其中,雖然行不便,但也拿著小刷子,仔細地清理著一株品相不錯的參,臉上洋溢著滿足而幸福的笑容。孩子們則在人群中興地穿梭,好奇地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金疙瘩”,空氣裡充滿了歡聲笑語和濃郁的參香。
“哎呀!這怕是有二兩重!”
“看這!鬚子多長!跟龍鬚似的!”
“這品相,拿到山外,指定能賣上好價錢!”
讚歎聲、議論聲此起彼伏。每一株品相好的參被清理出來,都會引起一陣小小的轟。那不僅僅是一株植,那是他們三年的汗水、期盼,甚至是押上家命的賭注,如今,終於化為了實實在在的收穫!
收穫持續了將近十天。當最後一株池床參被小心地請出土壤,合作社那間最大的倉房裡,已經整整齊齊地碼放了幾十個裝滿人參的木箱。經過老會計和幾位老把式的最終清點和品鑑,這批池床參,平均個頭都在一兩半到二兩之間,品相上乘,漿氣飽滿,遠超當初的預期!雖然總產量因為暴雨損失了一部分,但能達到這個質量和數量,已經讓所有人喜出外!
接下來,就是如何理這批寶貴的收穫。按照當初章程和曹大林的承諾,這批參出售後的收,將納合作社集賬戶,然後進行分紅。
訊息像春風一樣,瞬間傳遍了草北屯的每家每戶。那些當初猶豫觀、甚至冷嘲熱諷的人家,此刻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羨慕,又是後悔。而當初堅定支援曹大林、拿出積蓄甚至像曹大林一樣押上家當的社員們,則個個揚眉吐氣,走起路來都帶著風。
幾天後,鄭隊長的“遼漁二號”再次轟鳴著駛了草北屯。這一次,他不僅是來送海貨、收山貨,更是肩負著一項重要的使命——幫助草北屯銷售這批珍貴的園參。
曹大林、老會計和鄭衛國,在合作社辦公室裡關起門來商討了整整一天。鄭衛國憑藉他跑碼頭的人脈和見識,給出了專業的建議:一部分品相最好的,可以嘗試過他的關係,直接賣給大連、天津等地信譽好的藥材行或者有實力的買家,爭取賣出最高價;大部分則可以由他統一運往那邊的大型藥材市場進行批發,雖然單價可能稍低,但出手快,回籠資金也快。
最終,他們採納了鄭衛國的方案。鄭衛國帶著樣品和合作社的期,再次揚帆起航。
等待是焦灼的,但這一次的焦灼中,充滿了甜的期盼。
半個月後,鄭衛國的船隊帶著厚的收益和更加穩固的銷路,凱旋而歸!當老會計在全社員大會上,用激得有些變調的聲音,宣佈這次園參銷售的總收,並開始按照章程和比例進行分紅時,整個草北屯徹底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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