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的河流,裹挾著草北屯的汗水、歡笑、困頓與希,不捨晝夜地向前奔湧。彷彿只是幾個寒暑替,林間的橡果落了又生,河套的冰層凍了又化,合作社院裡的那棵老榆樹,年又悄然增加了數圈。又是一個山花爛漫、萬並秀的春天,只是這個春天,草北屯的氣息,與數年前相比,已然有了胎換骨般的不同。
屯子東頭,一棟嶄新的、白牆紅瓦的二層小樓拔地而起,那是合作社新建的辦公場所和遊客服務中心。樓頂架設著嶄新的電視天線,像一對敏的角,探向廣闊的天空。樓前平整出來的空地上,豎立著幾塊製作雖然不算,但指示清晰、畫著山林路線和注意事項的旅遊導覽牌。偶爾有掛著外地牌照的吉普車或麵包車停在這裡,下來一些穿著衝鋒、戴著遮帽的遊客,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被群山環抱的小山村。
曹大林抱著剛滿週歲、咿呀學語的兒,站在合作社新樓的樓頂平臺上。春風拂面,帶著青草和遠山積雪融化後的溼潤氣息,著他略顯凌的髮梢,也輕輕吹拂著兒細的髮。兒的小名還沒最終定下,春桃和曹大娘各有主張,但他心裡已有了一個和“守山”相呼應的名字,只是尚未宣之於口。
從這裡極目遠眺,草北屯的全貌盡收眼底,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充滿了生機與希的畫卷。
遠,被劃定為“核心保護區”的原始林海,依舊是那片最深沉的墨綠,如同沉默而忠誠的巨人,守護著這片土地的基與靈魂。曹大林知道,在那片林深,狼群或許已經重建了秩序,新的孤豬可能在某個角落稱王,那頭獨耳母熊應該依舊帶著它的後代在巡視領地,而那條翠綠的小蛇,或許仍在某株老參旁安然棲息。那裡,是草北屯不能的底線,是山神爺的殿堂,也是他們所有發展的底氣所在。
近,緩坡地上,“經濟發展區”的廓清晰可見。參園的面積比幾年前擴大了一倍不止,整齊的參棚下,翠綠的參苗在春日下舒展著葉片,幾個社員正在其間彎腰忙碌,進行著春季的田間管理。更遠的幾片坡地上,新栽種的榛子樹和嫁接的紅松苗已經活,顯出生機。這些,是草北屯當下最穩定的“錢袋子”,是集積累的源泉。
視線拉回屯落本及周邊,“生活服務與旅遊接待區”更是煥然一新。不再是零星的幾戶人家參與,而是有近二十戶社員按照合作社的統一標準,將自家空閒房屋改造了乾淨整潔的“山裡人家”客房。有的院子門口掛著用木頭雕刻的、頗特的招牌;有的在院牆邊種上了應季的花卉;王家甚至在的指導下,兒子利用閒暇時間,學會了製作簡單的雕和小木碗,了遊客喜歡的紀念品。屯子裡的主路鋪墊了碎石,顯得平整了許多。那間由合作社統一管理的小賣部,貨架上的商品也富了不,從針頭線腦到巾牙膏,甚至還有了幾種孩子們沒見過的新奇零食。
而在那條通往山外的土路盡頭,似乎能看到“山海聯運”帶來的波瀾。鄭隊長的船隊已經更新了更大的船隻,往返的週期更加固定,草北屯的山貨、乾果、甚至一些品相好的雕作品,過這些船隻,流向更遠的市場,換回合作社發展急需的資金和各種資。一條無形的、連線山與海的經濟脈,正在有力地搏。
劉二愣子沒有如願為狩獵隊的絕對主力,反而在曹大林的有意引導和秋的幫助下,將他那子對機械的痴迷勁兒用到了正地方。他帶著兩個同樣對機興趣的年輕後生,立了一個小小的“農機維修與革新小組”。此刻,他正滿頭油汙地蹲在合作社院裡的那臺舊拖拉機旁,試圖給它加裝一個自制的、用來提升運輸效率的掛斗,裡叼著螺,含糊不清地指揮著幫手。他那臺曾經引以為傲的“紅星”牌收音機,如今更多的是放在維修小組的桌子上,充當背景音。
秋的影則頻繁地出現在新建的遊客中心和各家接待戶之間。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青,變得更加沉穩幹練,了合作社裡實際負責旅遊這一攤事務的頂樑柱。手裡拿著筆記本,不時與遊客流,聽取意見,或者向接待戶強調衛生和服務細節。的那個大膽構想,如今已在這片土地上生發芽,開出了雖不絢麗卻足夠堅實的花朵。
曹德海和老會計,則坐在合作社新樓門口那棵老榆樹下的石凳上,悠閒地著菸袋,下著一盤似乎永遠也下不完的象棋。他們的臉上帶著歷經風霜後的平和與滿足,看著屯子裡來來往往的年輕人和偶爾出現的陌生面孔,眼神里是長輩看著家業興旺時的欣。曹德海那杆視若命的老獵槍,依舊拭得鋥亮,靠在他手可及的牆邊,只是如今更多的時候是作為一種象徵,一種神的寄託,而非謀生的工。
這一切的變遷,如同無聲的響,在曹大林的眼前耳邊流淌。他抱著兒,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慨。從臨危命接過合作社這個爛攤子,到帶領大家狩獵除害,再到頂住力探索旅遊新路,婉拒調任堅守鄉土,直至今日這番雖不奢華卻充滿生機的新氣象……每一步都充滿了艱辛、爭議和不易。但看著眼前這派欣欣向榮,他覺得所有的付出和堅守,都值得。
懷中的兒似乎被這廣闊的視野所吸引,不再安分地待在父親懷裡,掙扎著扭小子,出胖乎乎、帶著窩的小手,指向遠那連綿起伏、在春日下彷彿鍍著一層金邊的莽莽群山,的小裡發出了一個極其含糊、卻又無比清晰的音節:
“山……!”
這一個稚的音節,如同天籟,又如同最沉重的鐘聲,毫無預兆地敲擊在曹大林的心湖最深!
他渾猛地一震,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兒那雙純淨無暇、倒映著藍天白雲和群山廓的大眼睛。一巨大的、混合著狂喜、、責任和某種神聖使命的暖流,如同洶湧的春,瞬間席捲了他的全,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山!
他的兒子“守山”。
此刻,他尚未正式命名的兒,開口說出的第一個有意義的字,竟然也是“山”!
這難道是巧合嗎?不!曹大林更願意相信,這是一種冥冥之中的註定,是一種脈與土地的深刻共鳴,是這片養育了曹家世世代代的山林,對他,對草北屯所有選擇堅守、懂得守護的人們,最深沉、最直接的回應與認可!
他眼眶一熱,視線瞬間模糊了。他猛地將兒高高舉起,讓能更清晰地看到那片雄偉、蒼翠、包容一切的群山。
“對!山!是山!”他的聲音因為激而有些哽咽,卻又充滿了無比的力量和自豪,“閨,你看,那就是咱們的山!是咱們的!是咱們的命!”
兒被他舉高高,非但沒有害怕,反而發出了銀鈴般歡快的笑聲,小手依舊執著地指著遠山。
曹大林將兒抱回懷裡,著小小傳來的溫熱和蓬的生命力,心中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沉澱、凝聚,化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澄澈。
他明白了,他所有的鬥,所有的規劃,所有的取捨,其最終的意義,都凝聚在這“山”字之中。不是為了個人的榮辱,不是為了短暫的財富,而是為了守護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將這份與山林和諧共的智慧、這份沉甸甸的“守山”之責,如同脈和基因一般,傳承下去,直至永恆。
合作社的賬本上,或許永遠不會有驚天地的數字。但在這片土地上,一種比金錢更寶貴的東西——希、凝聚、以及對家園未來的無限憧憬,已然如同這春日的草木,深深紮,蓬生長。
山風拂過,帶來新土與綠芽的芬芳,也帶來了草北屯更加清晰、更加堅定的未來。曹大林抱著兒,如同一座連線著過去與未來的橋樑,穩穩地站立在這片他誓死守護的土地上,目穿越時空,看到了那條雖然漫長卻充滿明的、永恆的守山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