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順天樓,早已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丁君瀾立在可鑑人的前廳,心卻如同被架在炭火上反覆炙烤。
章閣昨日信誓旦旦,拍著脯保證,辰時之前,那批關乎生死的香料定會隨他的人馬一同押到順天樓門下。
如今日頭高懸,已近中天,城門方向卻杳無音信,連個報信的馬蹄聲都聽不見。
負責接引的宮中太監,領頭的王公公早已等得不耐煩。他那張保養得宜、不見風霜的臉上,雲佈,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雪白的拂塵,著一子說不出的煩躁。
“丁掌櫃,”王公公尖細的嗓音帶著冰碴子似的寒意,慢悠悠地飄過來,每個字都像小錘敲在丁君瀾心上,“雜家可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兒地在這兒候著。眼看這宮的吉時就要誤了,您這頭的人、貨,到底是來,還是不來?”他眼皮一,銳利的目如同淬了毒的針,直直釘在丁君瀾強作鎮定的臉上,“再這麼耗下去,誤了太后娘娘和各位主子貴人的興致,天大的干係落下來,你我這骨頭,怕是都填不滿那坑!”
丁君瀾只覺得後背的冷汗瞬間浸了衫,黏膩冰涼。面上卻堆起十二分熨帖的笑容,連忙屈,深深一福:“王公公息怒,息怒!想是章將軍那邊路上遇到了些坎,耽擱了腳程,煩請您老再稍待片刻,我這就差得力的人去城門口催問!”急急轉,對邊一個伶俐得眼珠子會說話的小夥計低喝道:“快!騎馬去,到城門看看章將軍人馬到了何,看清楚,立刻回報。”
小夥計如蒙大赦,撒開就往外飛奔,眨眼消失在門外喧鬧的晨裡。丁君瀾轉回,親自捧過一盞剛沏好、茶香嫋嫋的上等雨前龍井,雙手恭敬地奉到王公公面前的小几上,姿態放得極低:“公公辛苦,且先用杯茶潤潤。順天樓上下,便是豁出命去,也絕不敢誤了太后娘娘的千秋大事。”
王公公眼皮都沒那青翠的茶湯,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到底還是出了保養得如同子般白皙的手,端起茶盞,啜飲一小口,面稍霽,卻依舊靠在鋪著厚厚錦墊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不再言語。
整個前廳,只聞得見抑的呼吸聲和遠廚房約的嘈雜,氣氛沉甸甸的,得人口發悶。
時間一點一滴地爬過去,每一刻都像鈍刀子割。丁君瀾在潔的地磚上踱著細碎的步子,指尖冰涼,幾乎沒了知覺。那批特製的香料,是順天樓菜餚畫龍點睛的魂魄,更是此番壽宴能否在前拔得頭籌、一鳴驚人的命子!若真丟了……不敢深想,那後果足以讓順天樓萬劫不復。
終於,一陣急促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那小夥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煞白,湊到丁君瀾耳邊,聲音抖得不樣子,帶著哭腔:“掌……掌櫃的……城門口……守門的軍爺說……沒……沒見著章將軍的人馬影子……”
轟隆!
丁君瀾只覺得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個驚雷,一骨的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死死咬住下側,一腥甜在口中瀰漫開,強行下頭翻湧的氣和幾乎奪眶而出的絕。
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臉上竟奇蹟般地重新出溫婉得的笑容,走到王公公面前,聲音帶著十二萬分的懇切與無奈:
“王公公,實在是對不住,讓您老人家久候了。想是章將軍那邊……定是遇到了棘手的變故。”微微一頓,眼神懇求地看著王公公,“您看這樣可好?勞煩公公您,先行一步,將我們這些廚娘帶宮去預備著。所需食材……宮中膳房天家氣派,想必也是應有盡有,先支應著。只待那些特製的香料一到,我丁君瀾立刻親自押送,快馬加鞭送宮門!絕不敢耽誤太后娘娘和主子們分毫!”
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將微微前傾,藉著寬大袖的絕妙掩護,一張早已備好、折得方方正正的百兩龍頭銀票,如同泥鰍水般,悄無聲息地了王公公微張的掌心。
那薄薄的、帶著油墨特殊氣味的紙張甫一手,王公公捻著拂塵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連閉著的眼皮都微不可見地跳了跳。
他緩緩睜開眼,目在丁君瀾強撐鎮定的臉上掃過,那眼神中原本的不耐與倨傲,如同春日河面的薄冰,瞬間消融,換上了一副恤下、通達世故的和煦面孔。
“哎呀,丁掌櫃這是作甚?太見外了。”王公公不聲地將袖口微微一籠,那銀票便如同變戲法般消失無蹤,聲音頓時變得春風拂面般和,“宮中珍饈百味,自然是不缺的。你這些廚娘的手藝,太后娘娘金口也是誇過的。至於那些個香料嘛……”
他拖長了調子,彷彿在思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雜家回頭跟膳房的張總管言語一聲,讓他們庫房裡先預備著頂一頂便是。丁掌櫃一片忠心,辦事也向來穩妥,雜家心裡有數,定會在太后跟前替你分說清楚。”他站起來,拂塵優雅地一揮,“好了,時辰是真不早了,都打起神來!把人帶上,隨雜家宮!”
丁君瀾心中那塊懸在半空的巨石,總算“咚”地一聲,落下去一半。連忙躬,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微:“多謝公公恤周全!大恩不言謝!”旋即轉,揚聲指揮,順天樓那些早已準備停當、穿著嶄新統一青布衫的廚娘們,立刻魚貫而出,在王公公後排兩列。
拂塵輕擺,王公公在前,領著這支關乎皇家面的特殊隊伍,浩浩地出了順天樓那朱漆大門,向著巍峨聳立、金碧輝煌的皇城方向迤邐而去。
著那消失在長街盡頭的隊伍,丁君瀾才敢將全重量靠在冰涼的門框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冷汗早已將衫浸得溼,在背上,一片冰涼。
這銀子,終究是買通了眼前這道催命的鬼門關。然而,香料未到,那懸在頭頂的利劍,只是被暫時撥開一寸,寒芒依舊刺骨。
猛地轉,目死死投向城門方向,眼中的憂濃得化不開:章閣那邊,究竟出了什麼塌天大禍?龍庭軍夜襲黑風寨……難道……竟失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