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平原城中首屈一指的富豪,劉平與新到任的平原令劉備這仇怨結得十分微妙,或者可以說,沒有人知道他們倆結仇了,連劉備自己都不知道,畢竟這天底下同姓又同階級的人湊在了一起,總願意親熱一下,互相給個面子。要是投了眼緣,聯個宗也是常有的,無論如何不至於混仇人的地步。尤其劉備看起來不是個驕橫暴戾的人,而劉平又是平原城中出了名的寬仁溫厚,這個仇結得就更蹊蹺了。
但在劉平看來,他和劉備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劉備在平原一日,他們倆的仇就要結一日,而且無法解開。
矛盾最初源於一樁爭奪土地的案子,案子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平原城中有這樣不文的慣例:兇殺買兇殺人之類要捉拿罪犯的案子,都是給令長置的,但普通的訴訟糾紛,一般由城中名聲威重的豪強士族來置。這應當也不止平原城如此行事,天下的道理難道不都是如此嗎?庶民目不識丁,愚蠢無知,若是樁樁件件都要上報給員置,哪裡的員能置得了那許多的瑣事?再說這些地方幾年一來,幾年又走,怎會知道當地的詳呢?因此不如當地事,當地了。
令長們知識趣,不會為難這些士族豪強,除此之外,若是附近不甚太平,令長鬚出城剿匪時,還要仰仗當地的豪強出些部曲私兵。因此不說仰人鼻息,至也要小心相待,怎會引出什麼麻煩?
但劉備不同,這人是為公孫瓚駐紮此地的,與袁紹針鋒相對,守在了青冀邊緣的前線上,因此自然帶了一支兵馬前來,雖說軍容稱不上齊整,但其中甚至有數百騎兵!這就十分麻煩了——他不需要仰仗豪強的私兵,因此也就不在意豪強的威嚴。
甚至於……有人敢去他那裡告訴狀,而他也當真敢接!難道他不知道,這平原城是誰家天下,這些訴訟之事,又當由誰來置嗎?!
若劉備是什麼世家大族出也就罷了,比如名滿天下,四世三公的袁氏兄弟,那樣的人若是蒞臨平原城,難道有人敢有什麼異心而不聽從袁公的命令嗎?
但區區一個織蓆販履之輩,難道也配管到他的頭上?他數十年才置下這偌大的家業,在這平原城中,竟還比不上一個小小的令長不?!
劉平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平素在府中靜養,鮮與人氣,自覺是稱得上寬仁溫厚的名的,但他再如何寬厚,也不能忍自己的威嚴被人這般踐踏。
這個鬚髮花白的男人就這樣靠在憑几上,慢慢地思考著自己的謀劃。
趙五俯倒在地,小心翼翼,一聲不吭,於是整個房間裡,就只有香爐中的香料在緩慢燃燒坍塌的過程中,發出一丁點細微的聲息。
“去備一份禮,不要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劉平說道,“聽說他家有婦人子虛弱,挑些名貴草藥,再加些布匹、糧食,反正就是日常用得上的東西,再帶幾隻。”
“……主人何意?”
“馬六是我的僕人,我既治下不嚴,”劉平道,“理應登門賠罪。”
趙五無論如何也理解不了這個思路,主人在城中地位尊崇,是數一數二德隆重之人,怎能折節若此?豈不被那黃口小兒看扁了?
劉平看了神急切的僕人一眼,便秘地笑了。
“這些於市井間的豪傑,多半有些古怪脾氣,著意拉攏未必能了他的眼,哪怕以金帛賄賂,他怕是也不會收的,因為他的人,往往看得比我那些金帛之禮重得多。”他說,“但天下人都有一個怪道理。”
“……什麼道理?”
“人人都怕失了東西,了委屈,可若是自己一旦為了委屈的人,別人再送些什麼,就可以當做補償,心中無所芥地收下。”這位豪強笑道,“收了我的禮,請時總不好不來,到時再行拉攏便容易許多了。”
鹹魚偶爾會覺得這世界雖然很爛,但其實對還客氣的,比如說這幾日為了柴米油鹽的事煩心,馬六的主人便登門致歉了,不僅登門致歉,而且還拉來了一大車東西,聲稱是自己管教不嚴,令小娘子了驚擾,請他們一定要收下,並且一定要相信平原城民風淳樸,這種事極發生,請他們安心住下來等等。
而且那一車的東西除了日常吃用之外,還有安神補的藥材,顯見是為同心準備的,甚至還有一罐蜂!還有幾隻下蛋的母!
這樣一大車的東西,夠們吃上月餘了,於是這位劉公的笑容在大家眼裡就顯得特別真誠,待他走後,人人口稱讚,沒出聲誇他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圍著蜂罐子瘋狂打轉,央求姐姐撈一勺給他嚐嚐的小郎,另一個是董白。
“阿白怎麼看?”隨口問了一句。
董白想了想,微笑著搖搖頭,“我們是初來此地,不知這位劉公是對每個人都如此呢,還是隻對我們如此呢?”
這個好像很容易就能問到,出門溜達一圈,尋到牆下曬太的老頭兒問問,這土城就這麼大一點兒,什麼事問不出來呢?
“劉公?”一面曬太,一面捉蝨子的老頭兒眯了眯眼,“那是城中有名的大善人啊!”
“怎麼說?”問,“他做了什麼善事嗎?”
“自然啊!劉公寬仁厚德,每到災年,他都會施粥舍糧,不忍見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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