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在牲畜棚裡外轉來轉去,檢視那幾頭病懨懨的騾子,突然就想起了董白的那句話。
除卻牲畜們被灌了些治腹瀉的藥,再催促照看騾馬的人將它們牽出去吃些新鮮草之外,將軍準備領軍出征這件事在博泉引起了軒然大波。
大家都覺得人很,出門拉練很辛苦,不如繼續在博泉種地,但還是堅持著將一項項命令釋出了下去,包括但不限於怎麼裝運糧草,怎麼裝運錢帛,帳篷是重中之重,但各種工程用的也絕對不能忘記。雖說劉備在前面開路,兵馬至北海以前都是在青州地域裡活,但萬一遇到什麼自然災害呢?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本事還是得有的。
至於博泉這裡,既然已經有許多流民在此定居,陸懸魚就乾脆將它給了一個信得過的遊俠兒,要他帶著那幾個殘次品,留在這裡照看流民即可。
“我覺得那些依附過來的流民或許不會留下,”遊俠兒這麼說道。
“不留下去哪裡?”問,“附近的鄔堡嗎?”
遊俠兒的眼神躲了一下。
忽然有了什麼不太好的預。
“雖然我的兵馬很,”說,“這也是正規軍啊,不能這樣的。”
“小婦人並未想要打擾將軍行軍,”子說道,“我們跟在隊伍後面走也不嗎?”
“……自然是不的,你們跟著是要走到哪裡去啊?”
子瞥了一眼,“將軍往何,小婦人便去何。”
突然又有了那天被潑婦堵門的無力。
博泉這個營地有點特殊,沒有賦稅支援,也不搜刮民眾,而是穩定地敲詐附近各路鄔堡豪強,用劫富濟貧的方式來供養這支軍隊。士兵們每月可以領一份餉金,但在這裡似乎又沒去花。有計程車兵將餉金寄存下來,準備將來有機會放假回家時再領走;有計程車兵本沒有家小,就開始隨手花錢;還有的沒有家小就準備創造家小。
那些流民就是因此漸漸聚攏過來的,罵也罵不走,打也打不著,人家又不是軍營的一員,而且還十分乖覺地在營外一里地外建立起了小據點,開賭局的也有,賣貨的也有,當然裡面還有婦人,年紀大些的幫忙補漿洗,年紀小些的就有了別的主意。尤其是這裡計程車兵既然不是單狗,很容易就在外面建起了家室。
現在聽說這支軍隊要開拔,不知何時能歸,一部分百姓捨不得已經開墾的農田,留在了博泉,還有一部分——尤其是已經在營中有了夫君的婦人——就堅持著要跟過來了。
“行軍途中多有艱難險阻,”這位小陸將軍著頭皮說,“你們要是擔心餉金問題,待回來時……”
“待回來時,我孩子也生了,他也不見了。”小婦人又瞥了一眼,然後突然地坐在地上,捂著眼睛就泣上了,“聽聞將軍素有仁之名,為何要為難我等草芥啊……”
……不是想為難這些婦人,也不是圖什麼虛名,甚至可以說,在青州界,讓這些百姓跟著其實問題也不大。
重點是,營中某些單狗久旱逢甘,好不容易踅到個老婆之後,行軍這件事的難度就徒然加大了!
有多大呢?
“將軍!小人腳崴了!啊好疼!好疼啊!”這是出門前十里。
“將軍,將軍!小人摔了,小人磕到頭了!小人什麼都看不清了!將軍且先行,小人在路邊歇一歇……”這是出門前二十里。
“將軍!將軍小人的弟是不是掉隊了!將軍!小人想去尋他!他年紀尚輕,不辨方向,若尋不見小人!將軍!嗚嗚嗚嗚嗚……”
這支隊伍雖然還在前行,諸如此類的聲音卻在此起彼伏。這群士兵磨磨唧唧的目的只有一個:怕行軍速度太快,後面的百姓跟不上,尤其是坐在獨車上的媳婦,這要是沒跟上,這仗就要白打了!
……好煩啊,總覺得舊軍隊那些鞭打士兵,甚至割耳朵之類的懲罰方式過於殘暴,對待士兵應當以說服教育為主,而且在招納了這批冀州兵之後,覺得營中日常也倒還好。
但沒想到出門就這麼讓煩躁!從博泉向南到平原城這段路通行無阻,天氣也晴好,原本大半天時間怎麼都該到了,結果天不亮啟程,日落時才到,於是紮好營寨時,天都已經黑了,耽誤了許多事。要是拔出劍來嚇唬人,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次數多了,這些士兵難免就要變滾刀,又狠不下心真為這事誰一個窟窿。
待回家吃飯,指天罵地了半天,在一旁抱著陶杯喝水的董白突然小聲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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