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師!快來給我們講新課文!”一聲脆生生的呼喚像是山澗蹦跳的溪流,順著辦公室敞開的木門,撞碎了案頭備課稿上靜悄悄的墨,輕輕飄進林老師的耳朵裡。
正握著紅鋼筆批改孩子們歪歪扭扭的生字作業,筆尖落在“”字那一橫上頓了頓,抬眼往門口去——窗邊那個總扎著歪歪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著米黃的門框,半個瘦小的子使勁探進來。
淺藍布褂子的角被山風掀得輕輕晃,黑亮的葡萄似的眼睛彎了浸在清水裡的月牙,睫還沾著窗外飄進來細碎桐花絨,亮得晃人眼睛。
那聲音脆得像是驚蟄剛過,從坡上剛摘下來浸了山泉水的脆梨,咬一口就能濺出清甜的水,又和窗外山風吹過老桐樹樹冠,淡紫桐花掙花柄,輕輕落在青石板路上那一聲輕響一模一樣,清清爽爽,乾乾淨淨,落在心上就泛起的漣漪。
林青檸的指尖原本放在刷了漆的屜邊緣,聽到這聲呼喚,指節微微頓了頓。
慢慢直起有些發麻的腰,膝蓋因為昨晚了涼微微發僵,輕輕活了一下腳踝,對著門口著門框的小姑娘彎起眼睛,眼角的笑紋像被風吹開的水波,輕輕應了一聲“來了”。
那聲音不高,混著山風裹進來的桐花香,乎乎的飄出去。
抬手握住門把手帶上門,銅製的把手磨得發亮,是十年如一日握出來的溫度,門軸發出輕輕一聲“呀”的輕響。
院外那裹著桐花甜香的山風像是攢著勁兒要跟著去教室,一下子從門裡追了進來,卷著細碎的花瓣蹭過的腳。
一朵飽滿的淡紫桐花被風捲著,打著旋兒從敞開的院門口飄進來,它悠悠轉著圈,不偏不倚剛好落在林青檸搭在門把的手背上。
桐花花瓣乎乎的,帶著山風浸過的涼,又藏著春日曬過的暖,細的絨蹭著手背上的皮。
那乎乎的,那清清甜甜的香氣,竟和每天課間休息時,孩子們攢著勁兒從場跑回辦公室,圍著嘰嘰喳喳,一隻只乎乎的小手撲過來,攥住手腕要聽故事時的溫度一模一樣。
那些小手帶著跑跳後的氣,帶著山裡泥土的腥氣,也帶著桐花落在襟上沾的甜香,暖得能焐熱心裡最涼的那個角落。
林青檸忍不住低頭笑了笑,指尖輕輕了那朵落在手背上的桐花。
它又打了個轉,落在門前的青石板上,安安靜靜躺著,像紫瑩瑩的小星星。
抬步順著青石板鋪的小路往教室走,青石板隙裡鑽出點點綠的車前草,沾著昨夜的水,蹭得黑布鞋的鞋邊微微發。
走到那扇刷著紅漆卻掉了大半漆皮的教室木門跟前,握住那磨得發亮的木門把手,輕輕一推——“呀”的一聲輕響,原本被木門擋住的暖融融晨一下子順著敞開的門撲了進來,像是一群蹦跳著的小娃娃,一下子鋪滿了灰的水泥地面,鋪滿了擺得整整齊齊的課桌椅。
整個昏暗的舊教室一下子亮堂堂的,連空氣中飄著的筆灰都染了淡淡的金。
進門,抬眼往臺下去,幾十雙黑亮黑亮的眼睛早早就齊刷刷向門口,那目一下子落在上,亮得像是把夏夜裡整座大山的星星都摘下來,攢在了這小小的教室裡,每一顆都閃著,每一顆都藏著化不開的好奇和依賴。
舊木窗是早年老校長帶著村民一起打的,木欞格被歲月磨了深棕,晨從一格一格欞格之間進來,在地上投下整整齊齊的方格影子,又一格一格輕輕落在孩子們仰起來的小臉上。
金的碎落在孩子們茸茸的發頂,落在紅撲撲的腮邊,落在翹起來不肯放下的小鼻尖上,像是哪個頑皮的孩子抓了一把碎金子,順著窗戶隨手往教室裡一撒,晃得人眼睛都發暖,連心臟都跟著乎乎的跳。
林青檸的心裡輕輕了一下,腳步穩穩走到了講臺上。
講桌也是老桐木打出來的,這些年過去,桌面被無數老師的胳膊磨得發亮,泛著溫潤的包漿。
拿起擱在黑板邊那半白筆——這是上個月鄉里捐給學校的新筆,孩子們都捨不得用,剩了這一小截,攥在手裡細細的,剛好能窩在掌心。
手腕微微往上抬,手腕因為常年寫字微微有些變形,每一個筆畫卻都穩當有力,在深黑的木質黑板上慢慢寫下了“希”兩個端端正正的大字。
筆劃過黑板的時候,發出輕輕的“咯吱咯吱”聲,細碎的白筆灰被手腕帶的風捲著,簌簌往下落,落在磨得發亮的桐木講臺上。
剛好和窗外被風飄進來的幾片淡紫桐花瓣混在了一起,白的筆灰,紫的桐花瓣,在亮堂堂的晨裡像一幅慢慢鋪開的畫。
其中一片桐花被風捲著,打著旋兒轉了好幾個圈,最後輕輕落在黑布鞋的鞋邊,就這麼安安靜靜躺著,像是陪著一起站在這裡,陪著這些孩子一起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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