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李朗眼中閃過一欣,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當此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吆喝聲。
里長(負責基層賦稅、治安等事務的鄉)趙德全,穿著一半舊的皂隸服,臉上堆滿了比平日更甚的恭敬笑容,手裡提著一小壇酒和一刀,帶著兩個同樣著樸實的鄉鄰走了進來。
“李大人!李夫人!大喜!大喜啊!”趙德全嗓門洪亮,一進門就朝著堂屋主位方向連連作揖,目卻第一時間準地捕捉到了廊下的李明,笑容更是熱切了幾分,“李案首!恭喜高中!給咱們這坊裡爭了大臉面了!”
李承宗和王氏聞聲迎了出來。趙德全趕忙上前,將賀禮遞上,又對著李明連連拱手:“李案首年得志,前途無量!往後咱們這坊巷裡,可就出了位文曲星了!”
他後的鄉鄰也紛紛附和,看向李明的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畏與討好。
“趙里長客氣了。”李承宗淡然頷首。
李明也依禮還禮:“里長過譽了。”
趙德全著手,臉上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神氣,聲音洪亮地宣佈:“按朝廷規矩,李案首如今已是正經的生相公了!這份可大不同了!自今日起,李案首名下該服的丁役(按人頭攤派的勞役),一概免除!若有那等不開眼的衙役還敢上門聒噪,李案首儘管告知小老兒,小老兒定當訓斥他們!” 他了脯,彷彿能替一位生免除丁役,也是他莫大的榮。
此言一齣,周圍幾個幫忙的鄰居婦人,尤其是家中有適齡男丁需服役的,看向李明的目瞬間又添了幾分熱切與羨慕。
免除丁役!
這意味著家中可省下一個壯勞力,省去多辛勞與愁苦!這便是功名帶來的最直接、最實在的好!
“有勞趙里長費心。”李承宗道。
李明心中亦是一。他真切地到了“生”這兩個字帶來的分量——它不再僅僅是書本上的稱謂,而是開始切切實實地改變著他以及他家庭在世俗社會中的地位和境。
熱鬧一直持續到午後,賓客才漸漸散去。喧囂退去,留下一地狼藉。王氏帶著李芸和小石頭收拾殘局,臉上雖有疲,但那份喜氣仍在眼底流轉。
李明正幫忙,李承宗卻喚住了他:“明兒,隨我來書房。”
書房,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息驅散了外間的煙火氣。
李承宗沒有坐在書案後,而是負手立於窗前,看著院中那株在寒風中虯枝展的老梅。過雲層隙,在枝頭投下幾縷稀薄的影。
“案首不易,為父心中甚。”李承宗的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波瀾,“然,你大哥所言,句句在理。府試,方為登科之途上第一道真正的關隘。府城匯聚一府之菁華,主考乃知府大人,位高權重,學識淵博,出題往往別一格,既重基,更考見識與格局。其閱卷眼之嚴苛,絕非縣試可比。”
他轉過,目如炬,直視李明:“縣試案首,在青浦是榮耀,到了府城,便只是起點。多縣案首,折戟於府試門前,最終泯然眾人。切記,此雖已是生,但在那府學貢院之,你與萬千考生,皆在龍門之外!唯有沉心靜氣,將案首虛名盡數拋開,以初學之心,再研經義,深究策論,練詩賦,方能有魚躍。”
“是,父親。孩兒明白。”李明垂首應道,心中那弦已然繃。
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書房,喧囂徹底沉澱。李明坐在書案前,案上還攤開著昨日研讀的《孟子集註》。
窗外,夕的餘暉艱難地穿厚重的雲層,在窗欞上塗抹出一片昏黃。他拿起書卷,指尖拂過微涼的紙頁,試圖將心神沉那悉的墨字之中。
然而,“生”二字,如同投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完全平息。里長趙德全那帶著敬畏的“李案首”、“免除丁役”,堂屋中眾人或真或假的讚譽,乃至父親與大哥那沉甸甸的警醒,都在腦海中織迴響。
一種微妙的、不同於以往的覺在心底滋生——他不再是那個純粹的、只需埋首苦讀的蒙李明。
他上,有了一個名為“生”的烙印,一份案首的榮耀,隨之而來的,是家人更高的期許,鄰里不同的目,以及…府城龍門之下,那深不可測的暗流與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浪。
“案首…生…”李明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書頁上硃筆的圈點。這份帶來的微小但實在的變化,如同初春破土的芽,昭示著某種開始,卻也預示著更嚴酷的長。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收斂心神,目重新聚焦於眼前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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