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如此類的流言,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蟲,在江寧府的茶樓酒肆、文會書齋間嗡嗡作響。有嫉妒者幸災樂禍的添油加醋,有不明真相者的以訛傳訛,更有幕後黑手心散播的惡毒中傷。目標直指李明的心態,試圖在他最脆弱的等待期,給予最後一擊。
張鐵柱出去給李明買新出的邸報,回來時臉黑得像鍋底,鼻孔裡噴著氣,拳頭得咯咯響。
“明哥兒!外面那些王八羔子又在放屁!說你在臭號裡燻暈了,卷子寫得一塌糊塗!還說你的策論是瘋狗咬人,要倒大黴!氣死俺了!讓俺出去!俺非把那些嚼舌的兔崽子揪出來,一個個塞進茅坑裡嚐嚐‘臭號’的滋味!”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原地轉圈,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大殺四方。
“鐵柱!”李明放下筆,聲音平靜無波,“坐下。”
“明哥兒!他們…”
“坐下。”李明重複道,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鐵柱看著李明那沉靜如水的眼神,滿腔的怒火像被澆了一盆冷水,雖然還是氣鼓鼓,但總算著氣坐了下來。
一直侍立在旁的忠叔緩緩開口,聲音如同古井無波:“鐵柱,稍安勿躁。市井流言,如同野狗吠日,何須理會?爺的功過是非,自有金榜為證。學政大人明察秋毫,豈會被幾句閒言碎語矇蔽?此時妄,徒增口實,反中宵小下懷。”
李明拿起案頭一本泛黃的書冊,正是守拙齋主所贈《澄懷園語》。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幾行清雋的字跡,輕聲念道: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當此之際,尤需守拙待時。守拙者,非忍退,乃斂鋒芒,固本,養浩然之氣,待雲開月明。疾風知勁草,板識誠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時運至,則潛龍騰淵,其勢不可擋也。’”
他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沉靜的力量。“鐵柱,忠叔說得對。外面的風雨,就讓它刮。我們只需守住本心,靜待結果。這‘守拙待時’,便是我們此刻的盾牌。”
張鐵柱雖然聽得半懂不懂,但看李明和忠叔都如此鎮定,也漸漸冷靜下來,撓撓頭:“哦…那…那俺就再忍忍!等放榜那天,看俺不拿大鑼滿街喊!喊破那些王八羔子的狗耳!”
李明笑了笑,繼續低頭整理筆記。然而,他心的平靜並非毫無波瀾。徐老漢的冤、雲溪的淚、暗敵人不死心的窺伺…都像沉甸甸的石頭在心底。他只是強迫自己將這份沉重,轉化為對未來的準備和等待的力量。
午後,忠叔藉口去後院晾曬書籍,站在二樓迴廊的影,目看似隨意地掃過客棧斜對面的一條小巷。那裡,一個戴著破舊草帽、帽簷得很低的影,正蹲在牆下,面前擺著幾把蔫了吧唧的青菜,裝作小販。但他的目,卻時不時地、極其蔽地瞟向李明所住房間的窗戶。
忠叔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閃過一冰冷的銳。他沒有驚任何人,只是默默記下了那人的形特徵和位置。暗的眼睛,果然還在盯著。這放榜前的寧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假象。
等待的時,漫長如年,卻又在放榜之日驟然加速。
貢院街,這座平日裡就承載著無數夢想與失落的古老街道,今日徹底沸騰!放榜的辰時未到,照壁前已是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黑的人頭攢,如同翻滾的怒濤。空氣裡瀰漫著極致的張、期盼、恐懼和汗水混合的濃烈氣息。呼朋喚友聲、焦急催促聲、低聲祈禱聲、甚至抑的啜泣聲,織一片震耳聾的噪音海洋。每個人的目都死死盯著貢院大門和那面巨大的、被紅綢覆蓋的照壁,彷彿那紅綢之下,藏著決定命運的生死簿。
李明依舊沒有親臨這喧囂的中心。他站在客棧二樓臨街的窗前,看似平靜地著下方那沸騰的人。忠叔侍立一旁,面沉凝。唯有張鐵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魁梧的軀彷彿有無窮的力無發洩。
“明哥兒!時辰快到了!俺…俺得下去了!再晚就不進去了!”張鐵柱急吼吼地請戰,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燃燒著火焰般的戰意和守護的執念。
李明看著他那副隨時準備衝鋒陷陣的樣子,點點頭,溫聲道:“去吧,鐵柱。小心些,莫要與人衝突。”
“放心吧!俺心裡有數!”張鐵柱得了令,如同出閘的猛虎,嗷一嗓子就衝出了房門,咚咚咚地跑下樓,像一顆人形炮彈般砸進了貢院街的人!
“讓開!都讓開!給俺讓條道!”張鐵柱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瞬間蓋過了周圍的嘈雜!他那鐵塔般的軀和一蠻力在此刻了無堅不摧的利!
只見他雙臂虯結,如同兩柄開山大斧,生生在人海中劈開一條通道!擋路者被他或開、或撥開,驚呼聲、怒罵聲不絕於耳,但在他那駭人的氣勢和力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哎喲!誰啊!什麼!”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
“這莽漢…力氣也太大了!”
張鐵柱充耳不聞,目標只有一個——照壁最前方!他如同一頭闖羊群的蠻牛,憑藉著對李明絕對的忠誠和一子豁出去的狠勁,是在放榜前的最後一刻,衝到了照壁下的核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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