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半分凝滯,沒有一猶豫。筆走龍蛇,墨跡淋漓!一個個方正遒勁、卻又帶著獨特氣韻的字型從筆尖奔湧而出,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迅速在宣紙上排開陣勢。破題直指要害:“漕運之弊,其本在吏不在河!貪蠹橫行,則良法亦惡政;監管失序,則天塹亦為通途!”
開篇定調,石破天驚!
接著,一篇名為《漕運革新十疏》的宏文,在他筆下如同江河奔湧,沛然展開。條理之清晰,剖析之深刻,令人拍案絕:
一疏“清吏治,斬貪蠹之爪牙”——主張設立直屬朝廷、獨立執行的“河工稽核司”,賦予其巡查、審訊、彈劾之權,打破地方與漕運衙門沆瀣一氣的鐵幕。
二疏“明權責,立分段之死契”——提出“分段責任制”,將千里漕運按重要節點劃分責任段,每段主、押運、河工層層立下軍令狀,一潰爛,整段連坐,杜絕推諉扯皮。
三疏“通淤塞,借商運之活水”——大膽建議引民間信譽卓著的大商行參與部分非核心河段的運輸競標,以商運之高效靈活,倒運之怠惰腐敗,形良競爭……
一條條,一款款,既有高屋建瓴的戰略眼,又有切實可行的方案;既引經據典,論證充分,又結合當下積弊,針針見。尤其那“河工稽核司”與“分段責任制”,更是前無古人的創舉,直指漕運腐敗的命門!字裡行間,一為國為民、銳意革新的磅礴正氣噴薄出,力紙背!
更令人驚歎的是,在這篇氣勢雄渾的文章中,李明那手融合了筋柳骨、又暗藏獨特風骨的書法,也臻於化境。
筆力雄健如長槍大戟,鋒芒畢;轉折細膩如行雲流水,圓融自然。而就在那幾最為關鍵的核心論點句收筆之時,那獨特的、如同飛鳥掠過般輕盈自然的“飛白”筆法,再次悄然出現,如同嵌雄文之中的幾枚不起眼卻至關重要的暗記符印。
時間在沙沙的書寫聲中飛速流逝。偌大的保和殿,只剩下筆尖紙張的細微聲響和越來越濃重的墨香。
不貢士早已汗流浹背,或苦苦思索,或塗塗改改,唯有李明這一角,始終保持著一種令人側目的沉穩與高效。
他心無旁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關乎國運民生的漕運藍圖中。父親那佝僂的背影、張鐵柱那憨厚的笑臉、運河縴夫那沉重的號子、貪汙吏那得意的臉……無數畫面在他腦海中織、撞,最終化為筆下那力有千鈞的文字。
日影漸移,殿線由清冷變得明亮。當李明落下最後一個力紙背的句點,輕輕擱下筆時,時間尚有餘裕。他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擔。看著眼前墨跡未乾、字字珠璣的《漕運革新十疏》,心中一片澄澈。與不,已盡人事。他微微抬眼,目平靜地向丹陛之上那模糊的明黃影。
座之上,一直閉目養神、似乎在傾聽整個大殿書寫韻律的皇帝,此刻緩緩睜開了眼睛。那深邃的目,越過丹陛,越過眾多伏案的貢士,準地落在了那個最先擱筆、腰背直如青松的年輕貢士上。看著李明那沉靜如水的側臉和麵前那厚厚一疊、墨沉凝的捲紙,皇帝的眼中,掠過一極其複雜、難以捉的芒,似有探究,似有讚許,更似有一……棋逢對手的凝重?
殿試策問,乾坤已定。這紙上的驚雷,能否真正撼那積重難返的帝國漕運?保和殿,香嫋嫋,無聲的硝煙已然瀰漫。那幾妙的飛白暗記,在過高窗的下,似乎閃爍著微不可查的寒。
殿試的墨香彷彿還在鼻尖縈繞,三日的焦灼等待卻已將人的心絃繃到了極致。靜觀居,李朗揹著手在院子裡一圈圈踱步,腳下的青磚都快被他磨平了一層。
王氏坐在廊下,手裡捻著佛珠,裡唸唸有詞,只是那捻珠的手指抖得厲害。李芸坐立不安,一會兒看看閉的大門,一會兒又向皇宮的方向,帷帽下的眼睛滿是。
連張鐵柱都老實了,蹲在牆角,對著石階上的一隊螞蟻唉聲嘆氣:“螞蟻兄弟,你們說,爺那‘六個包子’……能蒸不?” 忠叔則如同老僧定,守在門房,渾濁的眼睛半開半闔,唯有握門栓的手背青筋微,洩了心的不平靜。
與此同時,皇宮深,文華殿東暖閣,氣氛同樣凝重肅殺。十份被閣大學士和讀卷們反覆推敲、挑細選出的殿試策論硃卷(謄錄後封姓名的卷子),如同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靜靜地躺在案之上。殿檀香繚繞,幾位鬚髮皆白、位極人臣的大學士垂手侍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皇帝端坐於案之後,明黃的常服襯得他面沉靜如水。他拿起最上面一份硃卷,緩緩展開。目沉凝,一行行掃過。時而微微頷首,時而眉頭輕蹙。殿落針可聞,唯有紙張翻的細微聲響。
一份,兩份,三份……皇帝看得極慢,極仔細。當翻到第七份卷子時,他的作明顯停頓了一下。那獨特的、遒勁中暗藏風骨的字跡,以及那字裡行間噴薄出的銳氣與縝,瞬間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坐直了,眼神變得無比專注,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侍立的大臣們覺都有些僵了,卻無人敢。
終於,皇帝合上了最後一份卷子。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閉目凝神,手指在的紫檀案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咚咚的輕響,如同敲在在場所有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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