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生正在大快朵頤之際,忽然,一位侍者悄然走到邊,端著一個盤子放到王月生面前,盤子裡面是一張紙。王月生一愣,心說我這還吃著呢,怎麼就送賬單來了?而且,問都不問一下誰請客嗎?有點慍怒地將紙拿過來一看,卻是餐廳的信箋紙,上面一行清麗的羽筆手寫文字“歡迎王先生來米蘭”。王月生錯愕地向侍者,侍者會心地悄悄用手向一個方向示意了一下,王月生看過去,見是二樓臨窗位置上的兩位義大利年輕士,其中一位正在向他揮手中的象牙摺扇示意。
打招呼的這位看上去二十六七,著仿奧地利宮廷風的深綠塔夫綢,領口比現在義大利流行的標準低了約半英寸,褶皺穆拉諾玻璃珠,行走時如瀉湖暗湧。腕上佩祖傳黃金蛇形手鐲,蛇眼為匈牙利藍寶石,耳朵上是埃及復興風格耳墜,頭飾是米蘭流行的閃電形鍍鉻金屬與母貝鑲嵌髮梳。旁邊的那位穿定製於黎沃斯(Worth)工坊的“暮灰”綢長,採用1890年代末“吉布森孩”風格——高領口鑲嵌威尼斯蕾,以鯨骨塑出18英寸腰線,袖口膨大如“氣球”,襬後部綴有銜橄欖枝的獨角的家族紋章刺繡。佩戴單顆鑲於黑絨choker中央的科莫湖珍珠項鍊和隕石銀針,頭戴鴕鳥羽的寬簷帽,面紗半掩。
王月生見到這位綠子,不暗自苦笑,怎麼會在這裡遇見這位大小姐。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在威尼斯幫助王月生出面買下托爾切島的那位合作生產傢俱的貴族孔塔里尼家族族長的兒瑪麗埃塔·孔塔里尼(rietta Contarini)。二人之前在威尼斯的幾次社場合見過。這個家族的族長阿爾維塞·孔塔里尼(Alvise Contarini)現年53歲,屬於哈布斯堡舊勢力的代表,繼承了家族在亞得里亞海的鹽業貿易與里亞託市場的房產租賃權,但實際財富依賴與奧地利銀行的秘信貸。
此人痴迷招魂,常在宅邸地下室舉辦降神會,試圖召喚祖先——15世紀威尼斯總督弗朗切斯科·孔塔里尼的亡靈。而他的這位寶貝閨,比王月生小兩歲,是個腦,因公開與社會主義詩人裡卡爾多·塞勒裡(Riccardo Selvatico)的引發醜聞。這些在威尼斯的上流社圈子裡都是公開的秘,王月生也從王月中留在倉庫中的月度報告中看到了合作者的這些八卦。
王月生此時還不知道的是,就是前幾天,族長兼父親強迫這位大小姐簽署了放棄繼承權的協議,以換取“不將人溺死在運河”的承諾。氣得大小姐隨後前來米蘭與閨訴苦。走前還過僕向米蘭《晚郵報》匿名投稿,揭威尼斯貴族圈腐敗。
因是合作伙伴家的人,又是士打招呼在先,王月生向倍耐力兄弟告了個罪,起走到那桌前躬行禮。瑪麗埃塔起屈膝答禮,並向王月生介紹了旁的閨,貝亞特麗切·博羅梅奧(Beatrice Borroo),米蘭族瑪爾達·博羅梅奧伯爵的侄,其父為家族旁支的卡·博羅梅奧伯爵,經營科莫湖漁業與瑞士鐘錶貿易。至於王月生,則被介紹為英國德文郡公爵的科學專案合作者、國家族繼承人的友、孔塔里尼家族的藝品合作伙伴。這麼介紹的原因,貝亞特麗切當然明白,是瑪麗埃塔想表示自己的家族與前面介紹的兩個家族等量齊觀的自抬價之舉。但王月生的前兩個份,哪怕真實只有一半,也不是自家這個關起門來在米蘭稱王稱霸的博羅梅奧家族能忽視的。
兩位士刻意逢迎之下,倒是讓王月生寵若驚,表示自己米蘭之行是幫助一位本地朋友開發新產品並打算投資其家族產業時,貝亞特麗切當即表示希王月生能夠參加嬸嬸舉辦的本地有名的博羅梅奧沙龍,時間就是後天。王月生略一思索,便高興地接了邀請。
回到餐桌,倍耐力兄弟好奇地問起王月生怎麼會在這裡還有認識的士,一聽緣由,倒是大為驚訝。經過兄弟二人的解釋,王月生才發現,自己以為是個普通貴族沙龍聚會的博羅梅奧沙龍,居然是米蘭的一個非常重要和有名的高層聚會。政界、商界、工業界、藝界、文化界的英都薈聚於此,堪稱米蘭英社會的“思想易所”,其影響力滲文化、政治與經濟領域。
經沙龍促的商業協議涉及資金佔當年米蘭GDP的近一。沙龍舉辦地博羅梅奧宮周邊500米,今年就新增4家畫廊、2傢俬人銀行與1座實驗劇院,形米蘭首個“文化-金融共生街區”。兄弟二人現在都沒有資格被邀請參加,令二人羨慕不已又扼腕嘆息。王月生聽了不嘖嘖稱奇。如果他知道今後5年,從這個沙龍常客中走出了2位未來主義核心員、3個藝運發起者、5名議員與1名諾貝爾文學獎提名者,那恐怕會更加驚訝。
到達米蘭的第三天,1899年5月16日,王月生應邀來到了博羅梅奧宮(Palazzo Borroo)。這是一座位於米蘭核心區、毗鄰斯卡拉歌劇院的,融合17世紀克風格與19世紀新古典主義改造的建築典範。整形似停泊於湖面的巨。宮殿外立面以幾何對稱和曲線裝飾為主,花園設計為階梯式臺,融合雕塑、噴泉與植被,形立景觀。赭石石灰岩外牆,科林斯柱廊上方雕有獨角與荊棘纏繞的盾徽的家族紋章,底層拱窗鐵藝柵欄鍍金,夜間由煤氣燈投出蛛網狀影。庭院的中央噴泉立著博羅梅奧先祖騎馬像,底座刻有拉丁文格言“Sanguinis Virtus”(統之力),但雕像左手劍尖斷裂,這是1848年革命期間被共和主義者砸毀的痕跡。
王月生報上名字後,被門口的僕役引至今晚舉辦沙龍的鏡廳(Salone degli Specchi)。一眼看上去,王月生就覺得這個伯爵太會裝了。長40米的廳堂兩側嵌有368面威尼斯鏡,鏡框鍍金雕琢葡萄藤纏繞骷髏的圖案。鏡面經過特殊傾斜理,確保伯爵坐在北端王座式座椅時,能過反監視全場,而賓客只能看見自重疊的虛像。6座穆拉諾玻璃吊燈懸掛銅鏈,燈混用煤氣與早期電燈。燈經鏡面折後,在地面投下如牢籠柵欄的斑。通往鏡廳的暗影迴廊(Galleria delle Ore)兩側懸掛歷代家主肖像,但畫面經特殊理——人眼球使用貓眼石鑲嵌,隨燭搖曳產生“凝視追蹤”效果。地板鋪有波斯地毯,圖案是重複的絞索紋樣,腳步聲被徹底吞噬。牆壁暗格裡釋放香+片酊+民地豆蔻的混合薰香。
伯爵的“王座”是一座路易十四式鎏金木椅,椅背嵌有剛果的整塊黑檀木,雕刻盤踞的非洲巖蟒,蟒眼為兩顆埃及聖甲蟲寶石。舊貴族區有弧形絨長沙發,坐墊填充天鵝頸羽,每隻天鵝都來自家族在科莫湖的私人獵場,扶手下藏暗格,建銀鈴可召喚專屬僕人。新貴站立區是在鏡廳南端設立的三座大理石墩,表面雕刻特伊陷落場景。
鏡廳西側陣列30柄馬賽族矛與盾,被重新鍍金並鑲嵌米蘭珠寶商製作的琺琅紋飾,原始漬在拋時故意保留。幾名索馬利亞年穿威尼斯裁改制的“異域風”制服(綢纏腰布+鋼製頸枷),立於大廳四角搖鴕鳥羽扇。
王月生以為會被引到新貴的站立區,可不知道貝亞特麗切是怎麼介紹的,居然給自己引到了舊貴區。王月生只是想見識一下此時義大利的上層人士聚會與自己在英國參加的莊園聚會有什麼不同,可不想站在聚燈下被人品評。尤其是此時義大利各種思洶湧、彼此撞擊,舊貴族與工商業新貴既合作又鬥爭,梵岡還經常要發揮一下餘熱,民族主義者又非常激進。尤其是前天貝亞特麗切邀請自己時就說過,今天這個沙龍的主賓就是加布裡埃爾·鄧南遮(Gabriele D'Annunzio),這位可是是義大利20世紀初最影響力的詩人、作家和政治活家。而且作為後世墨索里尼的神導師,其政治理論頗多爭議。
王月生是遵循此時義大利社界所謂“禮貌的遲到”而特意晚了幾分鐘到場,目的是毋須主人迎接寒暄,把迎賓的高時刻留給主賓。所以,當他謝過僕役,悄然站在不起眼的角落時,恰好聽到伯爵瑪爾達·博羅梅奧(tilde Borroo)斜倚在路易十五式沙發上,手持孔雀羽扇,以法語夾雜倫第方言主持談話。因其夫奧古斯托·博羅梅奧伯爵常年臥病,實際掌握著博羅梅奧家族的權柄。
博羅梅奧家族自文藝復興時期即為米蘭顯赫的貴族與藝贊助者,其沙龍是保守文化英的聚集地。此時,瑪爾達正在向來賓介紹家族的藝收藏,一尊新古典主義像,刻畫希臘悲劇詩人歐里庇得斯,由雕塑家安東尼奧·卡諾瓦(Antonio Canova)弟子於1820年製作,被伯爵置於鏡廳東側立柱上,象徵“古典理的永恆”。像位置經確計算,正對鏡廳368面鏡子中的17面,形無限反的“幽靈迴廊”效果。
然而,王月生的目並未被刻意擺放的雕塑所吸引,反而像任何一個正常人一樣,被此刻坐席上的一個人所吸引。這個人怎麼說呢,如果單純描述其外表,那麼就是一個消瘦的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已呈現明顯的禿頭趨勢,如同佛羅倫薩大教堂的圓頂;且可能因長期吸食可卡因等不良習慣導致甚至沒有牙齒。但這些放在普通人上的減分項,毫不影響其優雅與狂放的個人氣質。王月生真的從來沒在其他人上見過反差如此之大的容貌與氣質的搭配。
這人著倫敦薩維爾街定製的墨綠天鵝絨晨禮服,翻領襯著教廷書《火》的殘頁,金線繡著尼采語錄“上帝已死”。襯衫前襟敞開三顆珍珠母扣,出鎖骨紋——波德萊爾《惡之花》法文詩句“我是一片連月也厭倦的墓地”,字母隨呼吸起伏如蟲蠕。眉骨高聳如古羅馬劇場的拱門,眉尾刻意剃出鋸齒狀缺口,模仿但丁《神曲》地獄篇的裂谷。眼窩深陷,虹因長期飲用苦艾酒泛著渾濁的祖母綠,瞳孔收時如瞄準獵的蛇瞳。山羊鬍使用威尼斯藥劑師特製的含鉛染料染鐵灰,尖端用蜂蠟捻螺旋,彷彿兩柄待發的燧發槍。雙手指節大,指甲按照黎浪子最新流塗明清漆,小指戴蛇形尾戒,蛇頭鑲紅寶石,寶石封存著人埃萊奧諾拉·杜塞的一滴。
王月生看到此人的第一眼,就毫不遲疑地認為,他就是此次沙龍的主賓,鄧南遮。
突然,此人用拉丁文背誦歐里庇得斯的詩句:“Quos Deus vult perdere, prius dentat(神明令誰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