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風流人物還看前世與今朝》第499章 楊衢雲之死(1)

作者:莫比烏斯光環·6個月前

清廷西竄、對外與列強談判付出何等代價保持自己的地位時,對並未放鬆鎮

1901年1月10日晚6時許,香港中環結志街。

農曆庚子年臘月初一的寒意籠罩著這座民城市,臨近春節,街面上卻並無多喜慶氣氛。結志街52號是一棟普通的三層騎樓,底層是商鋪,二樓便是楊衢雲的寓所兼“輔仁文社”的課室。

二樓臨街的三個房間此時亮著煤油燈的。外間是課室,兼作會客之用,楊衢雲正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懷裡抱著他四歲的子佐治(George)。孩子的母親外出未歸,他便一邊照料孩子,一邊與數名前來補習英文、準備次日革命活討論的香港本地青年學生談。氣氛本是平和而充滿希的。

然而,危機已至。來自廣東的偵緝幫辦陳林,帶著三名有黑幫背景、手持左手槍的兇徒,偽裝“送煤工”,將一輛裝滿煤炭的手推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52號的後巷。他們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伺機而。當楊宅僕像往常一樣開門外出倒垃圾時,兇徒迅速割斷了縛在大門門環上用於防賊的麻繩,隨即強行撞開大門,如狼似虎般衝上二樓。

課室的門被猛地撞開,凶神惡煞的影驟然闖,打破了室的寧靜。為首的兇徒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目瞬間鎖定了坐在椅上的楊衢雲,舉槍便

石火之間,楊衢雲展現出為人父的本能與過人的機敏。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懷中的子佐治迅速塞進堅實的書桌之下——那裡有一道地板隙,或可藏。同時,他順手抄起桌上一本厚重如磚的《牛津英語大詞典》,堪堪擋在前。

“砰!”

槍聲撕裂了夜晚的寧靜。子彈穿了厚實的字典,巨大的衝擊力讓字典猛地一震,子彈過楊衢雲的前額,帶出一溜花,最終狠狠撞擊在牆角的磚牆上,崩裂出幾塊碎片,四散飛濺。

兇徒並未因第一槍失準而停手,殺意已決。他們繼續朝楊衢雲連開三槍!子彈無地鑽他的腹部,鮮瞬間浸了他的長衫。兇徒甚至調轉槍口,向懸掛在牆上的煤油燈擊,燈罩破碎,燈油潑灑,意圖縱火毀滅現場,製造混

楊衢雲中數槍,劇痛幾乎讓他昏厥,但他並未立即倒下。他臉慘白如紙,額上鮮與冷汗混雜,卻掙扎著向書桌下爬去,用最後的氣力將嚇呆了的佐治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軀為孩子構築最後一道屏障,生怕流彈傷及子。他氣息微弱,仍低聲安抖的孩子:“別怕……阿爹……沒事……”

這悲壯的一幕給了倖存者生機。在兇徒擊油燈造的短暫混線明滅中,機警的學生趁機拉起桌下的佐治,從後樓梯倉皇逃出。僕也得以奔至街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呼救聲。

楊衢雲十六歲的長楊錦霞聞訊從附近親戚家拼命趕回,眼見父親倒在泊中,心如刀絞。強忍悲痛,設法找來馬車,將生命垂危的父親送往此時香港最好的西醫醫院——香港養和醫院。然而,子彈已經擊穿了他的肝臟與肺部,傷勢過重,回天乏。次日凌晨3時許(1月11日),楊衢雲在彌留之際,仍心繫革命,用盡最後一氣息叮囑守在床前的長錦霞:“告知……中山先生……勿因我死……而停革命……”

當王月生循例定期從遍佈世界各地的“約櫃”系統中收取各地代表的工作報告和報時,來自香港陳啟沅的這份加急報告,讓他瞬間怔住,隨即不大為驚訝,繼而湧起一深沉的無力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早已讓陳啟沅,以秘的方式、過可靠的中間人,向楊衢雲發出過警示,提醒他清廷刺客的威脅,讓他務必加強防範,或暫時離港避禍。然而,不知道是那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歷史慣使然,還是楊衢雲本人格使然,對這種“藏頭尾”、“來歷不明”的警告心存疑慮乃至輕視,他顯然並未做出有效的提防。

一切,最終還是如同後世歷史教科書上那冰冷的記載般,分毫不差地發生了。

王月生闔上陳啟沅那份詳述了事件經過與後續影響的報告,重重地向後靠在椅背上,仰面看著書房天花板上那盞來自後世、和的吊燈,長長地、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位在後世聲名不顯,但在真實歷史軌跡中卻佔據著重要開篇位置的楊衢雲,其生平在王月生腦中清晰浮現:

楊衢雲,生於1861年,字肇春,廣東東莞人,年移居香港。他接了頂尖的英式教育,先後就讀於聖保羅書院和香港皇仁學院,不僅通英文,更深切理解了西方的政治制度與共和思想。他曾任教員、擔任招商局書記長、新沙宣洋行副經理,視野開闊,人脈廣泛。

他自習武,俠肝義膽,目睹清廷腐朽與外侮日亟,革命之志日益堅定。1892年,他與謝纘泰等人在香港創立“輔仁文社”,以“開通民智”、“研究新學”為名,實則謀反清。這比孫中山的興中會立更早。

1895年2月,孫中山在香港立興中會總機關,楊衢雲的“輔仁文社”與之合併,社中骨幹多數加,極大增強了興中會的實力。在推舉首任會長(稱“總辦”或“伯理璽天德”,即President)時,雙方支持者爭論激烈。最終,考慮到楊衢雲在香港基更深、人脈更廣,更利於策劃即將舉行的廣州起義的後勤工作(資金、武、人員),他被推舉為興中會第一任會長。在1895至1900年間,他實際上是興中會法定的最高領袖,地位在組織架構上高於孫中山。

1895年廣州起義因事洩失敗,流亡海外的楊衢雲於1899年在日本主辭去會長職務,推舉孫中山接任,以避免黨分裂,顧全革命大局。即便不再是會長,他依然堅定革命,1900年參與策劃惠州起義,負責在香港接應。起義失敗後,同志皆勸其出洋避禍,他卻慨然言道:“男兒死則死矣,何避為!”毅然返港任教,最終喋課室。

王月生知道,1900年義和團運後,清廷對海外革命黨的鎮更為殘酷。香港作為革命黨的重要基地,清廷過駐港英領事館與本地探勾結,多次策劃暗殺。據載,清廷曾懸賞五千兩白銀取其首級,陳林等兇徒,便是僱的職業殺手。

歷史的後續,也如同他知曉的那樣無力地展開:

香港警方雖鎖定兇徒,但在清廷駐港領事的干預下,主犯陳林僅被判十五年監(後竟因“表現良好”提前釋放),其餘同夥大多逃。清廷方面矢口否認關聯,試圖掩蓋真相。

楊衢雲之死,震香江。孫中山從日本發來唁電,痛徹心扉,誓言繼承志。興中會香港分會為其舉行公祭,數千市民自發前往致哀。最終,楊衢雲被安葬於香港薄扶林華人基督教墳場,墓碑上刻著“革命先驅楊衢雲先生之墓”。

王月生閉上眼,指尖著發脹的太。一種深深的憂慮縈繞心頭——歷史的慣若真的如此頑固,自己在這前世殫竭慮的所有佈局、所有謀劃,會不會在某個關鍵節點,因為某一件無法預料的小事,就像這次未能阻止的刺殺一樣,導致自己也死神消,讓一切努力都歸於虛無,重新被那既定的、沉重的歷史軌道所吞沒?

這種對命運不確定的敬畏與一恐懼,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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