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進寨子時那種被刻意營造的“祥和”下藏的異樣氣息,此刻在暴雨的催化下,彷彿變得更加濃烈而危險。就在剛才,他清晰地聽到一種聲音——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而是從寨子後方、著陡峭山壁的方向,傳來一陣陣沉悶的、如同巨大磨盤在地下碾般的“隆隆”聲!那聲音極其低沉,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穿厚厚的雨幕,鑽他的耳。每一次“隆隆”聲過後,帳篷似乎都隨之產生一種難以察覺的、極其輕微的,彷彿大地在。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們的異常。寨子裡養的幾隻看門狗,從傍晚開始就焦躁不安,此刻更是在角落,發出抑的、近乎嗚咽的哀鳴,抖得像篩糠。他甚至過帳篷的隙,藉著偶爾劃破夜空的慘白閃電,看到幾隻夜梟驚恐地從寨子上方的樹林中倉皇飛出,不顧暴雨拍打,盲目地衝向更遠的地方——它們本該在暴雨中安靜蟄伏!這種集的、不顧一切的逃離,是大自然最嚴厲的警告!
山不穩!極有可能發生坡!
這個念頭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了張先生的心臟。他猛地坐起,心臟在腔裡狂跳。他想立刻衝出去警告所有人,但腳步卻像灌了鉛。白天黑虎箐寨主阿都支鐵那看似豪爽實則深不可測的眼神,還有那些棚屋深死寂的窺視,都讓他不寒而慄。他只是一個外來的漢人學者,沒有任何憑據,僅憑一點聲響和異就斷言山崩?若判斷失誤,輕則被嘲笑驅逐,重則可能激怒這個本就對漢人充滿敵意的兇悍寨子,連累整個馬幫!馬幫頭人者黑嫫會信他嗎?寨主會信他嗎?
“張兄……怎麼了?睡不著?”陳醫生被他的靜驚醒,迷迷糊糊地問,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
帳篷裡一片漆黑,只有雨水沖刷帳篷的嘩嘩聲。張先生沉默了幾秒,頭滾,聲音乾得厲害:“陳兄……我……我覺得不對頭。”
“什麼不對頭?”陳醫生清醒了些,索著坐起。
“聲音……山在響!很低沉,像什麼東西在底下碾……還有狗,狗在哭!貓頭鷹都嚇跑了!”張先生急促地低語,黑暗中,他抓住陳醫生的胳膊,手指冰涼,“我……我懷疑這山要塌!就在寨子後面!”
陳醫生倒吸一口涼氣,睡意瞬間全無。他雖非地質專家,但長期行醫,深知張先生對自然觀察的敏銳和嚴謹絕非無的放矢。“當真?你能確定?”
“七八分把握!”張先生的聲音帶著抑的抖,“預兆,加上這種特殊的悶響和震……暴雨沖刷,山本來就陡峭,很可能……”
“那必須立刻通知大家!尤其是寨子後面那些……”陳醫生猛地想起那些死寂的棚屋,心頭一沉,“人命關天!”
“可……萬一錯了呢?”張先生的聲音充滿掙扎,“我們兩個漢人,深更半夜去驚擾寨主,說他的寨子要塌?寨主白天對我們的‘熱’本就著古怪,若我們虛報……後果不堪設想!者黑嫫頭人也會被牽連!”
帳篷裡陷死寂,只有暴雨和遠約的“隆隆”聲,如同催命的鼓點。黑暗中,陳醫生的呼吸變得重。片刻,他猛地抓住張先生的手,力道大得驚人,聲音卻異常清晰而堅定:“張兄!我們讀書,行醫,為的是什麼?‘取義仁’四個字,王校長送槍時說的話,你忘了不?若因我們畏首畏尾,坐視可能發生的慘禍而不言,那才是真正的罪過!譭譽算得了什麼?個人安危又算得了什麼?走!我陪你去找者黑嫫頭人!天大的干係,我們兩個漢人書生,一起擔了!”
陳醫生那擲地有聲的“取義仁”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張先生心中的猶豫。他不再遲疑,猛地站起:“好!走!”
兩人胡披上防雨的蓑斗笠,一頭扎進狂暴的雨幕。雨水瞬間劈頭蓋臉砸下,冰冷刺骨,視線一片模糊。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跋涉,憑著記憶和閃電的瞬間照亮,艱難地尋找馬幫武士長巖布休息的地方。幸運的是,巖布似乎也因這異常的暴雨和靜而警覺,並未深睡。當張陳二人渾溼、氣吁吁地找到他,語無倫次地說明來意後,巖布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瞬間凝重如鐵。他沒有毫猶豫,低吼一聲:“跟我來!”轉就帶著他們衝向寨子中央、寨主阿都支鐵居住的最大那座石木結構的主樓。
主樓燈火通明,約傳出人的哭泣和男人魯的呵斥、獰笑聲,混合著某種令人作嘔的撞擊聲。巖布不顧門口守衛的阻攔,用彝語厲聲呼喝,用力拍打著厚重的木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被拉開一條,出阿都支鐵那張因被打斷而極度不悅、甚至帶著幾分猙獰的臉。他襟半敞,臉上帶著酒氣和某種施後的興紅暈,目兇狠地掃過門外淋落湯的三人。
“者黑嫫頭人手下?還有這兩個漢人?”阿都支鐵的聲音像砂紙,“深更半夜,暴雨天,吵什麼?!”
張先生深吸一口氣,頂著對方几乎要殺人的目,大聲道:“寨主!大事不好!我們發現寨子後山有異,恐有山坡之險!請立刻疏散寨民,尤其是寨子後方低窪的棚屋區域!遲則生變!”
“山坡?”阿都支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嗤笑一聲,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出來,“漢人書生,你懂個屁!我們黑虎箐立寨幾代人了,這山穩當得很!一場雨就把你嚇破膽了?”他輕蔑地上下打量著張先生,“就算有險,你一個外來的漢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虛報驚擾,你擔得起嗎?拿什麼擔?”
“寨主!”張先生急得額頭青筋暴起,“我以我畢生名譽擔保!若有虛報,甘任何責罰!”
“名譽?擔保?”阿都支鐵像是聽到了更可笑的話,他獰笑著,目轉向旁邊的陳醫生,“你呢?漢人郎中?你也跟著擔保?”
陳醫生踏前一步,雨水順著他堅毅的臉頰流下,聲音斬釘截鐵:“若有虛報,我陳某人願留在寨中,免費為所有寨民行醫問藥一個月,分文不取!”
“一個月?免費?”阿都支鐵角勾起殘忍的弧度,目卻越過陳醫生,落在了後面沉默的者黑嫫上——在張陳二人出發後便已警覺地帶著幾個武士跟了過來,此刻正站在雨幕中,眼神冰冷地看著這一切。“漢人的藥?我不稀罕!更信不過!”他指著者黑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赤的挑釁和侮辱,“除非……者黑嫫頭人願意親自擔保!用自己擔保!如果你們這兩個漢人胡說八道,驚擾了我全寨安寧……嘿嘿,那你就留下來,給我阿都支鐵當個暖床的人!敢不敢?!”
“你——!”者黑嫫後的武士瞬間暴怒,手按刀柄就要上前。巖布眼中更是噴出怒火。
者黑嫫猛地抬手,制止了手下。雨水沖刷著的髮髻,順著深刻而冰冷的廓流淌。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釘在阿都支鐵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膛劇烈起伏,顯然怒到了極點。就在即將發的瞬間——
“轟隆隆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響都要恐怖、都要近在咫尺的巨響,如同千萬頭洪荒巨在地下同時咆哮,猛然炸開!整個大地劇烈地抖、搖晃!主樓的木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屋簷上的雨水不再是流淌,而是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接著,是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無數巨木被瞬間折斷的“咔嚓!咔嚓!”聲,集地從寨子後方的山壁方向傳來!
“山!山了!”有人在外面淒厲地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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