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武昌·寶芝林分號
寒風捲著江面的溼氣，撲打著寶芝林藥房閉的雕花木窗。二樓暖閣，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趙秉鈞眉宇間的凝重。他面前攤著兩份信函：一份是湖廣總督衙門的正式批文副本，另一份是上海輾轉遞來的、措辭“懇切”的盛氏信。
“振鐸公，”畢濤著手，低聲音，“張香帥要往學堂塞總辦，盛宣懷更是狼子野心，想把手進研究所！生哥這步棋…真能？”
趙秉鈞枯瘦的手指劃過批文中“另委總辦督理學堂人事財權”、“研究所須設聯絡備查”等字句，又掃過盛宣懷信中“願薦幹才襄助教務”、“誠合作”的虛偽辭令，角勾起一冷峭：“賢侄料事如神。他們果然視此為臠，分而食之。”
他提起狼毫，蘸飽墨，筆走龍蛇，兩封措辭幾乎一致、都飽含決絕之意的回信一揮而就：
致總督幕府（錢恂）： “…月生本布，唯以格致實學報國為念。學堂、研究所，乃純淨育才研技之地，若摻場傾軋、門戶私利，則初衷盡毀，面目全非！與其令其淪為又一衙門，月生寧負香帥厚，辭去總稽查虛銜，即日束裝返滇！實務學堂雖小，尚能保一方淨土…漢困局，恕月生才疏力薄，莫能助矣！趙秉鈞代筆，頓首再拜！”
致盛宣懷代表（陶湘）： “…督辦意，月生心領。然技之道，貴在專獨立。若學堂、研究所甫立，即陷於人事糾葛、派系掣肘，恐難專心致志，反拖累。月生思之再三，深與其日後貽誤，不如今朝割捨。總稽查一職，即行請辭。虹溪實務學堂，尚可容月生一展所長。漢冶萍振興之責，非月生所能擔，萬督辦另請高明！趙秉鈞手書。”
信使快馬送出。趙秉鈞隨即喚來畢濤：“老畢，收拾細，把賬上能的現銀提出來，做出一副咱們立馬要滾蛋的樣子！靜鬧大點！”
武昌·湖廣總督衙門
錢恂著趙秉鈞的回信，疾步闖張之的書房：“香帥！王月生…要撂挑子回雲南了！”
張之正批閱公文，聞言筆鋒一頓，墨在奏摺上洇開一團。他接過信，越看臉越沉：“豎子！安敢如此要挾本督！”
“香帥息怒！”梁敦彥連忙勸道，“觀其言辭，決絕異常，非是作偽。他寧舍總稽查之位，也要保學堂研究所之純粹…此心，倒似真在育才研技本。”
陳夔龍皺眉：“可若真放他走了，半年之期轉眼即至，鐵廠改良無，朝野非議，皆集於香帥一！盛宣懷更會落井下石！且《申報》訪事已聞風聲，若真鬧出‘走實幹人才’的輿論…”
張之臉晴不定。王月生這一手“寧為玉碎”，將他架在了火上。他需要王月生的技招牌和那“半年績”來堵悠悠眾口，更需要用他來制衡盛宣懷。走他，得不償失。
良久，張之重重一嘆：“罷了！傳我口諭：學堂、研究所一切籌建、管理、教學、研究事宜，全權委予王月生！總督衙門只保留對研究所承接廠業務的‘備案知權’，其餘人等，不得干預！令他務必剋期完，半年，鐵廠需有改觀！” 他終究還是向現實和“育才自強”的面子妥協了，撤回了委派總辦和聯絡的要求。
上海·盛宣懷公館
“什麼？他要走？！”盛宣懷接到陶湘的急電，霍然起，將手中把玩的玉貔貅重重拍在桌上，“好個以退為進！”
金忠弼急道：“督辦，不能讓他走啊！他一走，張南皮必然把所有屎盆子扣咱們頭上！鐵廠改良停滯，日本人那邊也不好代！”
宗方小太郎冷地補充：“更重要的是，他若真回雲南專心經營那個實務學堂，再聯絡歐建獨立研究所，長遠看，對帝國在漢冶萍的技影響力威脅更大！不如讓他留在湖北，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盛宣懷在室中踱步，臉鐵青。他本想滲控制，結果對方直接掀了桌子。王月生的“無私”姿態和決絕態度，反而讓他投鼠忌。“回覆陶湘：同意他的條件！學堂研究所由他全權負責！告訴他，盛某人同樣願出資襄助，數額比照湖北款！但半年，就半年！漢鐵廠若還是老樣子，別怪我盛宣懷不講面！” 他也被迫讓步，甚至不惜出錢，只為穩住王月生，確保那至關重要的“績”。
武昌·寶芝林分號
張、盛雙方實質的讓步承諾幾乎同時送達。趙秉鈞看著信函，捻鬚微笑。畢濤鬆了口氣：“生哥這招險棋，了！”
王月生的回信（仍由趙秉鈞代筆）很快發出：
接條件，再辭總稽查： “…月生拜謝督、督辦信重！定當竭盡駑鈍，以報知遇。然總稽查一職，涉及廠務本，非月生所長，更恐分乏，貽誤育才研技之重任。懇請收回命，另選賢能！月生唯願專心於學堂、研究所，以報效國家…”
丟擲“軍人子弟”計劃： “…為彰公心，亦為固國本，月生斗膽建言：初等技學堂前三屆學員，擬優先選拔湖北新軍忠勇將士子弟及北洋勁旅勳舊之後！名額未滿，方及平民。此輩承父兄報國之志，習得技藝，必能繼往開來…”
勾勒“十倍訓練生”藍圖： “…為求人才粹，月生另有拙策：擬於正式招生前，廣募三千‘技訓練生’，施以三月‘特殊基礎訓導’（強健魄、嚴明紀律、習練協作、略通技能）。縱最終未三百正額者，經此淬鍊，亦堅韌可用之材，於工礦、路電乃至他業，皆有大用！此非虛言，容後細稟…”
這“軍人子弟”的提議，如同糖，準地塗抹在張之（新軍）和盛宣懷（北洋）最。而“十倍訓練生”的宏大構想和神秘“特殊價值”，更讓他們覺得王月生格局宏大，心思深沉，之前的疑慮被更大的期待取代。
緒二十七年正月·武昌至京城的驛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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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衙的清冷·廠鐵漢·三十二月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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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學務實·溪虹南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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