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跟著王鐵生的視角快進了許久，不妨將視線迴轉到這個前世1901年正常的時間線上。漢口的春天來得遲，三月下旬的江風依舊帶著刺骨的溼冷。“萬國所”籌備的場院裡，卻已是一派熱火朝天。丁金貴裹了他的亞琛外套，撥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寒霧中迅速消散，他看著眼前這群和他一樣年輕、卻稚許多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
第一工作月的任務清單在每個人心頭：場地平整、地基施工、裝置清點、圖紙深化、人員培訓……每一項都沉甸甸的。那二十四名虹溪畢業生，在學堂裡都是佼佼者，數理基礎紮實，手能力也不弱，但面對“小型電弧試驗爐”這種只存在於書本前沿概念裡的玩意兒，他們眼中的興很快被一種無所適從的茫然取代。
弗裡茨·維蘭德無疑是整個專案的靈魂，也是力的源頭。他像一臺準的日耳曼機，要求嚴苛，一不苟。圖紙深化和培訓由他親自主抓，丁金貴負責翻譯。然而，通的鴻遠不止語言。
“……爐襯耐火磚的砌築，膨脹的預留必須確到毫米級！任何熱應力集中都會導致爐過早損壞！還有電極夾持的水冷系統，封測試要用氦氣，懂嗎？不是隨便灌點水看看不就完了！”弗裡茨指著圖紙上覆雜的結構，用德語快速講解著，丁金貴努力捕捉每一個專業語進行翻譯。
底下的學生們努力聽著，筆記記得飛快，但眼神里的困像濃霧一樣瀰漫開來。什麼“熱應力集中”？“氦氣檢”？這些概念遠遠超出了他們三年正科學習的範疇，虹溪的教材裡或許提到過電弧爐的原理，但絕無可能深到如此的工程細節和前沿檢測手段。
弗裡茨看著那一張張寫滿困和努力、卻明顯跟不上節奏的年輕臉龐，眉頭擰了疙瘩。他走到場院一角，點燃一支雪茄，對著跟過來的丁金貴低聲抱怨，語氣裡充滿了焦躁和不確定：
“丁，看在上帝的份上！王先生派給我的是一群孩子！高中生！他們連最基本的材料熱力學和高流封概念都沒有系統學過！讓他們去砌築一個能承3000度高溫、確控制分的反應容？這簡直是在玩火！是在用價值連城的核心部件開玩笑！”他煩躁地吐出一口菸圈，“我知道王先生的學堂很好，但實驗室裡的瓶瓶罐罐和這個……完全是兩個世界！我真懷疑他們能不能按時把爐子立起來，更別說後面複雜的熔鍊控制了！”
丁金貴沉默地聽著，他能理解弗裡茨的焦慮。這些要求，即使是放在亞琛工大，也需要高年級學生甚至研究生在充分指導下才能完。他試圖解釋虹溪學生的刻苦和潛力，但弗裡茨只是擺擺手，藍的眼睛裡寫滿了深深的憂慮。
這一幕，被不遠正在記錄場地平整進度的伊莎貝爾敏銳地捕捉到了。看到弗裡茨鎖的眉頭和丁金貴無奈的表，也看到了那群聚在一起低聲討論、臉上難掩沮喪和挫敗的年輕學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不安的低氣，這絕非功的開端。
伊莎貝爾的心沉了下去。回到臨時辦公室，拿出紙筆開始寫了起來，但是寫了不到半頁紙，便停了下來。如何過惜字如金的電報向遠方的王月生描述這種困境？簡單的“學生能力不足，進度阻”？這太蒼白了，也無法傳達現場那種技代差帶來的巨大力和弗裡茨日益加深的懷疑。需要更詳盡的報告。
“蘭開斯特小姐，”一個沉穩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是畢濤，他手裡拿著一份採購清單，似乎正要出門，但顯然也注意到了籌備組微妙的氣氛。“您似乎有些困擾？”
伊莎貝爾嘆了口氣，將眼前的困境簡要說了出來。“……況就是這樣，維蘭德先生很焦慮，學生們很打擊。我想向王先生彙報，但電報……恐怕說不清楚。”
畢濤那張總是為預算發愁的臉上，此刻卻出一不易察覺的瞭然。他放下清單，走近一步，聲音得很低：“電報確實不便。您如果需要寫詳細的書面報告，給我。我有……特殊的渠道，可以確保它安全、完整地送達王先生手中，比電報更快。”
伊莎貝爾驚訝地看著他。這個負責後勤、看起來打細算甚至有些市儈的中年男人，此刻的眼神卻異常篤定和可靠。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畢先生。非常謝！”
就在伊莎貝爾筆疾書那份詳盡的報告，描述著技鴻、學生困境和弗裡茨的疑慮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了。
兩天後，畢濤帶著幾口沉重的大木箱回到了籌備。他指揮著工人將箱子小心地搬進一間臨時闢出的、加了鎖的資料室。隨後，他來了弗裡茨、丁金貴和幾位負責圖紙深化的學生代表。
箱子開啟。最上面一層，赫然是弗裡茨反覆催促的核心部件清單——幾閃爍著烏黑澤、質地異常均勻緻的石墨電極；幾套得如同藝品般的小型變核心；還有幾卷用油紙包裹嚴的耐火材料設計詳圖，圖紙上的標註清晰而專業。
弗裡茨繃的臉終於緩和了一些，拿起一石墨電極仔細端詳，眼中出工程師對良件的欣賞：“很好！這正是我們急需的！”
然而，畢濤又從箱子底層搬出了更厚的一摞東西——那是幾十本裝訂整齊、印刷清晰的中文資料！封面上印著醒目的標題：《電弧熔鍊原理、工藝、安裝與作指南（部研習版）》。
“這是？”弗裡茨疑地看向畢濤。
“王先生吩咐，這是配套的技資料，供學生們學習參考，輔助理解。”畢濤平靜地回答。
資料很快分發下去。當那些虹溪學生們翻開書頁時，抑許久的場院裡瞬間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和難以抑制的興！
“快看！電弧爐的構造原理圖！好詳細！”
“這裡講爐襯砌築的步驟！還配了圖！比維蘭德先生畫的草圖清楚多了！”
“熱應力分析……膨脹計算……天哪，居然是用我們能看懂的公式推導的！”
“電極升降的控制邏輯流程圖！原來是這樣！”
圖文並茂！深淺出！用他們最悉的母語，將他們之前完全不著頭腦的複雜理論和作步驟，條分縷析、循序漸進地展現在眼前！那些困擾他們多日的語和概念，在這份指南里變得清晰可。學生們如飢似地翻閱著，互相指著書中的圖解討論，臉上的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撥雲見日的狂喜和重新燃起的鬥志。
弗裡茨被這突如其來的熱烈反應驚住了。他好奇地隨手從邊一個學生手裡過一本，翻開幾頁，指著其中一段複雜的熱力學模型分析圖，示意丁金貴：“丁，翻譯一下這段給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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