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伊莎貝爾小姐,自萬國所記者招待會散了,駁斥了種種無稽之談,心下雖稍定,卻記掛著林文軒所囑之事。按著他遞與的地址,下了工,便僱了一輛輕便馬車,穿街過巷,不多時竟行至距那喧騰工地十公里開外的漢口法租界地界。
但見此景象與漢鐵廠左近大是不同,道路齊整,梧桐新綠蔭,四下裡甚是清幽。馬車停駐,乃是一扇巧的鑄鐵雕花院門,門一條卵石小徑蜿蜒,通向一幢小巧玲瓏的法蘭西式花園別墅。此宅雖非廣廈千間,卻也別匠心,宛如一枚落塵埃的明珠。觀其形制,壁紅瓦,坡頂陡峭,覆以墨綠琉璃筒瓦,在夕餘暉下流轉著溫潤澤。屋頂開有玲瓏老虎窗,窗欞亦作雕花。外牆以清水紅磚砌就,牆角窗沿,皆飾以米白石材雕琢的卷草紋樣,端的是法蘭西可可風。門前廊柱纖細,托起小小一方臺,鑄鐵欄杆花紋繁複,纏繞著初綻的薔薇藤蔓。宅前小園不大,卻佈置得法度儼然:中央一方白玉石砌小噴泉,水聲淙淙如私語;四周植著數株名品月季,花苞初放,若胭脂、皎如霜雪;更有幾叢修竹,數盆應時的西府海棠、繡球花,點綴於修剪齊整的茵茵綠草之間,頗得幾分凡爾賽宮苑小景之微神韻。此宅風貌,竟與後世漢口鄱街左近某座歷經滄桑猶存風骨之老宅前,依稀彷彿。
伊莎貝爾輕叩門環,片刻,一位著素淨布、頭戴白帽的幹練僕應聲開了門,見形容氣度,已知是約好的貴客,便垂首低眉,側引。
甫一進門,便覺一陣幽香暗襲,非蘭非麝,倒似混合了上等蜂蠟、陳年橡木與異國鮮花的清雅氣息。腳下是可鑑人的深拼花木地板,鋪陳著厚的波斯提花地毯,踏上去寂然無聲。抬眼去,廳堂並不軒敞,卻出斂的奢華。四壁下半截鑲著深栗櫻桃木護牆板,打磨得溫潤如玉;上半截則裱糊著淡金底的細提花綢緞壁布,其上有百合暗紋浮。天花四角飾以繁複的石膏雕花,中心垂下一盞小巧玲瓏卻剔異常的水晶枝形吊燈,雖只燃著數盞燈泡,卻已折出碎鑽般的芒,恍若星辰墜落。壁爐臺上擱著鎏金琺琅自鳴鐘,兩側對稱擺放著塞弗爾窯燒製的青花描金瓷瓶,幾支新鮮滴的鳶尾。牆角立著路易十五式樣的高腳幾,幾面鑲嵌螺鈿,上置一尊青銅鎏金小天使雕塑,栩栩如生。這般陳設,絕非暴發新貴氣象,分明是截取了楓丹白或小特里亞農宮某寧靜寢宮的華,移來這東土江畔,龍寸,雅緻骨。
那僕默不作聲,只以目示意樓梯方向。伊莎貝爾會意,輕提裾,沿那盤旋而上的胡桃木樓梯拾級。樓梯扶手亦雕琢細,手生溫。上得二樓,格局又是一變。原來此層竟被打通改造,一氣韻流通之華套間,以臥室、書房為主,更有一別緻所在。
迎面先是一間雅緻書房。靠牆立著頂天立地的櫻桃木書櫃,玻璃櫃門可見中西典籍列隊。臨窗一張寬大書案,亦是法蘭西宮廷式樣,曲線,桌雕花描金,案上文房四寶之外,竟也見鋼筆、英文檔案堆疊。案前設一舒適的高背絨沙發椅。壁上懸著幾幅小幅風景油畫,筆細膩,描繪的似是法蘭西鄉間景緻,框以描金畫框。牆角花架上,一盆素心蘭開得正好,幽香陣陣。
書房與室僅以一道雙開的厚重雕花木門相隔。伊莎貝爾略一遲疑,但嗅到了空氣中一悉的味道,臉上出藏不住的微笑,翩然。
室豁然開朗,正是那寢臥之所。其緻典雅,更勝書房。一張寬大的路易十五式鎏金銅床居於中央,床頭曲線蜿蜒如藤蔓,覆著層層疊疊的象牙白提花綢緞床幔,幔頂垂下輕的蕾紗簾,隨風微,如夢似幻。床品是上等埃及棉,繡著巧的卷草紋。同系的綢帷幔垂落於高大的法式長窗兩側,窗外可見小園景緻一角。壁爐在此間亦有設定,爐臺上陳列著幾件小巧玲瓏的塞弗爾瓷偶。梳妝檯纖巧華,鏡框亦是鎏金雕花,檯面上水晶瓶罐錯落有致,盛著香膏脂,流溢彩。地上鋪著更為厚的奧比松花卉地毯,踩上去如陷雲端。空氣裡瀰漫著若有似無的玫瑰與鳶尾混合的馥郁香氣,清雅高貴,絕非俗品。此佈置,看似素淨,然一幾一榻,一簾一幔,無不用料考究,做工絕,細節盡顯法蘭西宮廷的低調奢華,真真宛若哪位流落東方的公主之香閨。
最奇的是那寢室一側,竟用一整面巨大的明玻璃隔出一方天地,裡水汽氤氳,鋪設著雪白瓷磚,一隻造型典雅的黃銅包腳獨立浴缸置於其中,旁有鍍金水龍頭與淋浴花灑——此乃浴室也!玻璃明澈如無,外影通,卻又巧妙隔開溼氣,設計心思之奇巧,工藝之良,在當時這漢口地界,怕是絕無僅有。此等佈置,既保了沐浴私,又添了空間通之趣,非大富貴兼有西式新見識者不能為也。
伊莎貝爾目流轉,正驚歎於此間陳設之雅俗,忽見那靠窗的高背絨沙發椅中,慵懶斜倚著一人。正是王月生。
卻說伊莎貝爾立於那華套間之,滿目所見,皆是法蘭西宮廷的雅緻奢華,心中雖驚歎此間佈置之巧奪天工,然目落定在那高背沙發中的那人上時,一無名嗔意卻倏地湧上心頭。想那王月生,自上次一別,竟如泥牛海,足足兩月景,任伊莎貝爾在萬國所諸般風波中沉浮,只佈置給自己堆積如山的任務和指令,不見他片紙隻字懷。如今倒好,不聲不響,憑空弄出這般一座神仙府來,端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
伊莎貝爾柳眉微蹙,星眸含嗔,也不言語,只將那巧的西洋手袋往近旁一把路易十五式樣的描金小几上隨手一擲,那袋口金扣撞在螺鈿鑲嵌的几面上,發出“啪嗒”一聲脆響。也不待王月生抬眼看清神,伊莎貝爾腳下已如生了風一般,蓮步急移,竟是不顧那矜貴的洋裝,如燕投林,不顧地直撲王月生懷中。
王月生猝不及防,手中檔案散落一地,只覺一陣帶著室外微涼氣息的香風撞滿懷,溫香玉抱了個滿懷。那煙霞的緞睡袍質地極,幾乎兜不住這突如其來的熱。伊莎貝爾雙臂環住王月生的頸項,螓首埋在那散著淡淡蘭麝清香的頸窩間,聲音悶悶地帶著委屈與蠻:“你這狠心的傢伙!兩月不見蹤影,倒躲在這裡逍遙!可知我……” 後面的話,卻化作幾聲低低的嗚咽,肩頭微,顯是難抑。
王月生先是一怔,旋即心尖兒彷彿被這滾燙的委屈與思念燙了一下,作一灘春水。他出手臂,將那纖細的腰肢攬得更,另一隻手輕伊莎貝爾如瀑的金髮,低嘆一聲,聲音帶著穿越風塵後的沙啞與憐惜:“好了伊莎,這宅子是我買給你的。讓畢濤幫我用心裝修了一番,剛可投使用,我不過是比你早進來了一個小時”
伊莎貝爾抬起淚眼朦朧的碧眸,狠狠瞪了王月生一眼,那眼神卻似嗔似喜,再無半分真惱。也不答話,只忽然拉起王月生的手,力道不容拒絕,徑直便往那水晶宮般通的浴室走去。王月生被拉著,步履踉蹌,口中呼道“這怎麼正事都不談就拉人下水啊”,倒顯出幾分無奈又縱容的寵溺。伊莎貝爾恨恨地道“現在拉你下水才是正事”。
那浴室玻璃隔斷之,早已備好一缸溫熱香湯,水汽氤氳,朦朧了玻璃,更添幾分旖旎。伊莎貝爾看了,譏誚地看了一眼王月生,道“這池水也不知道是誰準備的”,隨即反手鎖了浴室的門,作帶著一急切。也不顧那繁複的洋裝,纖手翻飛,解開盤扣,褪去羅衫,頃刻間,一欺霜賽雪、玲瓏有致的玉便呈現在氤氳水汽之中,晃得王月生眼神微暗。隨後手除下王月生上那礙事的綢睡袍,兩那寬大的黃銅浴缸。
溫熱的香湯包裹上來,水流如同最溫的手,著多日來的相思與疲憊。水波盪漾間,肢纏,舌相依。伊莎貝爾的熱如同烈火,灼燒著王月生的理智,他亦不甘示弱,以同樣深沉的回應。那隔斷玻璃上的水珠越聚越多,緩緩落,如同人的淚痕,模糊了外的界限,只餘下一室暖玉溫香,春暗湧。水聲、息聲、抑的低聲織曲,在這法蘭西宮廷般的華室裡,演繹著最原始也最纏綿的樂章,了卻了那萬般相思之苦。
不知過了幾時,水波漸息。伊莎貝爾細細,面酡紅如醉,碧眸中水瀲灩,未退。先自起,取過一旁寬大的雪白浴巾,仔細地為王月生拭去上的水珠。那作輕至極,如同拭一件稀世珍寶,指尖不經意劃過細膩的,激起陣陣微。到王月生為拭時,那玉手更是帶著幾分故意,或輕或重,流連於伊莎貝爾起伏的曲線之間,時而拂過凝脂般的雪峰,時而探秘的幽谷邊緣。浴巾所過之,留下曖昧的紅痕與伊莎貝爾難以自抑的嚶嚀嗔。這“乾”的活計,倒比方才水中纏綿更添了十分撥,直如隔靴搔,火上澆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