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明完王月生的指示的同時,跟他一批派來國在家族學習的四名中國青年之一的黃自立也在執行自家老大的指令。
四月的紐約,春意漸濃,但空氣中仍殘留著一料峭寒意。黃自立了上剪裁合的西裝外套,匯了百老匯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流。馬車與新興的電汽車在街道上爭搶著空間,叮噹作響的纜車鈴聲與汽車喇叭聲織一首工業時代的都市響曲。街道兩旁,拔地而起的天大樓彰顯著這座城市的野心與活力,巨大的廣告牌宣傳著各式各樣的商品,從牙膏到紉機,無不出消費主義的早期萌芽。黃自立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和塵囂味道的空氣,心中卻惦記著剛剛收到的、來自遙遠東方的批示。
這份由那位駐守“約櫃”、總是面無表的年輕人轉的月度工作報告批覆,大部分容都在他意料之中——對他學習進展的肯定,對後續學習方向的指引,以及對一些常規投資組合的微調。但最後一段,王先生用遠超其他部分的筆墨,專門就“北太平洋鐵路普通”給出了極其明確,甚至堪稱古怪的作指示:“切關注價,若其價格及每500元,或最遲於5月8日收盤前,無論價格如何,清空我們持有的全部頭寸。”
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北太平洋鐵路?他當然記得。一個多月前,王先生讓他諮詢小,尋求穩健的投資建議,旨在讓他這個金融新手“試水”。小熱地推薦了一個包含幾隻藍籌的名單,王先生獨獨選中了北太平洋鐵路,理由聽起來無懈可擊:鐵路是工業時代的脈,北太平洋更是橫貫大陸的命脈,控制著西北廣袤資源的運輸,更何況,家族本就是其大東。
當時小聽到這個選擇時,那種“英雄所見略同”的喜悅溢於言表,甚至還主提出以個人名義借給王先生130萬元,期限半年,利率都未明確。至於為什麼是這個數字和時長,小則諱莫如深地笑而不答,只是說王先生自己心裡清楚。王先生則回電,豪氣干雲地承諾“半年後翻倍奉還”。這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是一次基於信任和戰略眼的穩健投資。
建倉本是115元每,用了王先生自己的170萬本金和小借出的130萬,總共300萬元,購了大約。現在價格多了?黃自立沒有選擇打電話給經紀人,他本能地覺得,王先生如此鄭重的指示,必須親自去易所一下市場的脈搏。
紐約票易所位於寬街(Broad Street)和牆路(Wall Street)界,那棟有著科林斯柱式的古典建築部,此刻正人聲鼎沸。易大廳像一個巨大的、被的戰場,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煙霧、汗味和紙張油墨的氣息。穿著各馬甲的易員們像獵犬般穿梭,或聚會神地盯著不斷更新的報價板,或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喊出報價和指令。巨大的黑報價板上,筆寫下的數字被不斷地去又重寫,變化的頻率快得讓人眼花繚。
黃自立在人群邊緣,目銳利地掃過報價板。他看到了國鋼鐵(U.S. Steel)在40元附近震盪,聯合太平洋(Union Pacific)穩居90元上方,而一些熱門工業如通用電氣(General Electric)也表現平穩。最終,他在麻麻的數字中找到了“NP”——北太平洋鐵路。價格在160元至170元之間跳。
這個價格比他建倉時高了近50%,漲幅可觀,但距離王先生設定的500元清倉目標,簡直是天方夜譚。而且,王先生竟然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時間節點——5月8日,彷彿預知到那時必然會發生什麼。
他下心中的疑,找到了自己相的那位經紀人,一位明的中年男子,正趁著短暫的空隙拭著額頭的汗水。黃自立沒有直接詢問北太平洋,而是先了解了一下自己投資組合中其他幾隻票的表現。
“市場最近怎麼樣?”黃自立狀似隨意地問道,遞過去一支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經紀人接過雪茄,嗅了嗅,臉上出笑容,低聲音說:“總不錯,黃先生。工業很堅,鐵路也普遍看漲。不過……最近有些奇怪的流言。”
“哦?什麼流言?”
“有人說,市場上好像有幾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悄悄吸籌某些票,資金流不太尋常。但是哪隻,眾說紛紜。有人猜是銅礦,有人猜是那些正在整合的工業信託……總之,水有點渾。”經紀人搖了搖頭,“但北太平洋這種心頭,穩如泰山,應該沒事。”他自顧自地補充了一句,顯然沒把流言和NP聯絡起來。
黃自立笑了笑,不置可否。他再次確認了賬戶裡那北太平洋票安然無恙,便禮貌地告辭了。
走出易所,春日照在上,黃自立的心卻沉了下來。經紀人的話非但沒能讓他安心,反而印證了他某種模糊的預。王先生的指示絕非無的放矢。回到住所,他立刻一頭扎進了對北太平洋鐵路及其相關方的深研究。查閱公司報告、東結構、新聞報道……當他將公開資訊與NP票近期的價量配合(價格在160-170元,但量似乎有異)結合起來分析時,一個驚人的推論浮現在他腦海:這支票,很可能已經卷了一場圍繞公司控制權的激烈爭奪!兩大鐵路巨頭——詹姆斯·J·希爾(背後站著)與德華·H·哈里曼(背後站著庫恩-布財團),為了這條橫貫大陸的命脈,恐怕已經暗中較上了勁。而市場那些“看不見的手”,正是他們開始鬥法的徵兆!
想通此節,黃自立對王月生的指示再無半點腹誹,只剩下凜然遵從。他打起十二分神,從四月底開始,幾乎住在了紐所。
而接下來幾天的風雲突變,徹底印證了他的判斷,也讓他見識了何為金融市場的驚濤駭浪。
剛進五月,風暴驟然升級。哈里曼一方似乎不再掩飾,過經紀人公開大舉買NP票。希爾-財團立刻反擊。5月6日,週一,張氣氛達到頂點。易大廳像炸開了鍋,關於NP的買指令如雪片般飛來,價格開始離地心引力般上竄。黃自立站在二樓迴廊,俯瞰著下方那片瘋狂的漩渦。他看到平時冠楚楚的紳士們此刻面目猙獰,聲嘶力竭地吼著“NP!買進!”,汗水浸了他們的襯衫後背;他看到有人因為瞬間的暴富而欣喜若狂,也有人因為判斷失誤而面如死灰,癱坐在角落。
價數字在報價板上瘋狂跳:200…250…300…400…
空頭們陷了絕,他們為了平倉,不得不瘋狂拋售其他優質票以換取現金,導致整個市場被拖累,道瓊斯指數狂瀉。5月9日,星期四,易所徹底陷了“技破產”的混境地。黃自立親眼目睹了經紀人為了搶奪一張可能決定生死的票憑證而扭打在一起,耳邊是《紐約時報》記者筆下那“別塔般的嘶吼與撕打”。空氣中瀰漫著恐慌與貪婪混合的極端緒,彷彿地獄之門在此開。
在這片狂中,黃自立的心卻異常冷靜。他盯著NP的價。當價格在5月8日下午,伴隨著空頭的哀嚎,悍然衝破500元大關時,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找到了經紀人,執行了王月生的指令——清空所有!
以均價接近500元計算,這筆投300萬元的投資,在短短兩個多月裡,變了近1300萬元!扣除歸還小的130萬本金(利潤提和翻倍回報需另算),王先生淨賺超過800萬元!而他自己,按照0.5%的利潤提,將一舉獲得超過4萬元的鉅款!
當確認所有票都已順利割,資金安然賬後,黃自立如同經歷了一場戰爭般疲憊又興地走出易所。外面的依舊,但他知道,自己剛剛親參與並見證了金融史上註定留下濃墨重彩一筆的“北太平洋鐵路爭奪戰”,也無意中為了人類第一次市危機的親歷者。
之前對王先生那“未卜先知”般指示的不解和一腹誹,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化作了深骨髓的歎服,以及一難以言喻的敬畏——老大對遠在萬里之外、尚未完全發的事態,竟能察至此?這已非簡單的商業眼所能形容。
但隨即,想到那即將到手的4萬元提,所有的複雜緒瞬間被一巨大的喜悅和輕鬆取代。四萬元!在1901年,這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實現財務自由的鉅額財富。他渾舒泰,幾乎想立刻找個地方暢飲一番。要不要把在舊金山的妻子接來紐約,好好一下這座東方都市的繁華?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
當然,他更期待的是,當半年期滿,小先生從自己手中接過那翻倍回報——按照自己對自家老大的瞭解,恐怕不僅僅是260萬元,而是連同利潤分,或許更多——時,那位見慣大風大浪的金融鉅子,臉上又會是怎樣一副彩絕倫的表?
想到這裡,黃自立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步履輕快地融了紐約街頭的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