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西沉。
武進士們的馬蹄聲似乎還在耳畔旁悠悠迴盪,宣武門一條衚衕深的茶館裡,兩個穿著布短衫的中年人已經對坐了半盞茶的工夫。
茶是最便宜的碎末子茶,壺是豁了口的陶壺。
擱在平日裡,養尊優多年的錢龍錫連看都不會看這種地方一眼,可今天他喝得格外痛快,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腔裡那子邪火給澆滅。
聽見了?
砰的一聲,錢龍錫把茶碗往桌上一頓,碗底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坐在對面的李標雖沒接話,卻也低著頭捻弄手裡的茶蓋子,半天才悶聲來了一句:整條街都聽見了。
忠報國,大明萬勝。錢龍錫重複了一遍,每個字從牙裡往外,一群武夫,在長安街上喊殺喊打,跟菜市口殺豬似的,何統?
李標抬了下眼皮,沒有附和,但眉眼間卻洋溢著溢於言表的認同之。
饒是天子自打繼位以來便信重武臣,但這一次做的,確實有些過火了。
我方才讓府中的親隨去街上轉了一圈,你猜怎麼著?錢龍錫低了聲音,百姓好,的嗓子都啞了,還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個勁頭的嚷嚷大明武德充沛。
武德充沛?李標手上的作一停,臉上的表終於有了變化。
可不是麼。錢龍錫冷笑了一聲,一幫連戰場都沒上過的武舉人,騎著馬走了趟長安街,就武德充沛了;那咱們這些人算什麼,辛辛苦苦的日理萬機,圖的是什麼?
茶館裡人聲嘈雜,隔壁桌几個販夫走卒還在興高采烈地聊著剛才的盛況,什麼那武狀元好生威風,什麼聽說是廣東來的,了不得。
其中每一個字眼都像針尖一樣,在錢龍錫的耳朵裡。
大前年增設武科的時候,我就私底下跟張大人說過,這是在我們的基。錢龍錫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可張大人已經完全沒有了年輕時的膽識,他說天子不過是做做樣子,籠絡一下邊軍將門,翻不起大浪。
結果呢?
李標終於開了口:結果天子把武科殿試搬進了武英殿,讓武進士走了長安街,下一步或許便是將這些武進士們安進九邊重鎮,徹底掌握軍權。
這話聽上去合合理,嚇得錢龍錫倒吸了一口涼氣,休要嚇人。
他們文好不容易才藉著“土木堡之變”導致的權力中空,將那軍權自五軍都督府和天子的手中搶了過來,焉能輕易拱手讓出?
實話實說罷了。李標的語氣很平,眼神卻犀利的嚇人:你比我清楚,天子做事從來都是一步一步來的,先設武科,再提規格,一步步籠絡這些莽夫們。
換做你是天子,如此大費周章,圖的是什麼?
錢龍錫沉默了,臉上的神晦不定。
茶館裡的喧鬧聲仍在繼續,有人拍著桌子高聲好,有人模仿著武進士的架勢,騎在長凳上裡地吆喝,引得滿堂鬨笑。
所以我今天找你來,就是要跟你商量這事。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錢龍錫湊近了些,將聲音得極低,春闈計劃有變。
李標皺了下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