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離赫圖阿拉不過三百餘里的瀋城。
經略衙門的書房裡，著緋袍的熊廷弼已經在輿圖前站了快一個時辰，表鬱的嚇人。
哪怕已經在熊廷弼旁任職多年，但此刻在門外候著的親兵和幕僚們仍是閉氣凝神，不敢隨意發出聲音。
他們還清晰記得經略大人剛剛收到那封軍報時的神:先是錯愕，然後鐵青，最後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凝，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鐵塊，沉甸甸的，著寒氣。
這塘報是從鎮北關方向傳回來的。
早已駐紮在附近的哨騎在渾河北岸發現了大隊真騎兵的蹤跡，旌旗招展，佇列綿延數里，馬匹和牛羊混雜在一起，浩浩地朝赫圖阿拉方向回撤。
建奴越渾河北歸，所攜輜重牛羊不可勝數，據沿途抓獲之蒙古散兵供述，真兩黃旗及鑲藍旗兵分兩路西征察哈爾，於四月初八前後攻破蒙古大汗林丹圖爾之王城察罕浩特，林丹汗棄城西逃，下落不明。
攻城時，建奴以火炮轟擊城牆，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北門一段夯土城牆轟塌，炮者為昔日自皮島叛逃之孔有德所部漢軍。
最後這句話，熊廷弼反覆看了三遍。
孔有德，這個名字他不陌生。
去年東江鎮上報的那份軍報裡，寫得清清楚楚，皮島守將孔有德因平日裡貪墨軍餉，害怕朝廷更換東江軍主帥後罪行暴，便夥同承祿，裹挾三百餘兵卒攜火炮鳥銃叛逃投敵。
當時遼東上下雖然罵了幾句，但並沒有太當回事，畢竟皮島那地方一年到頭逃兵不斷，跑幾個會放炮的兵油子算什麼大事？
但他清楚，孔有德等人的叛逃意味著什麼，可當時的朝廷在將全部力用於應付佔據了澎湖數年之久的紅夷人，本顧不上區區數百名。
呼。
深吸了一口氣，熊廷弼將手指在輿圖上察罕浩特的位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其實本不在乎察罕浩特那座所謂蒙古王都的歸屬，林丹圖爾那個好大喜功的蒙古汗，這兩年東征西討把自己搞得四面樹敵，察罕浩特出事，只是時間問題。
他在乎的是火炮轟城牆這五個字。
建州真立國至今，最大的短板是什麼？
攻城。
努爾哈赤的八旗騎兵在野戰中幾乎無敵，但凡遇到城池，就跟狗咬刺蝟似的無下。
當初攻打瀋，真八旗死傷慘重；薊州城城下更是了一鼻子灰，後來他指揮兵們收復清河、兵臨赫圖阿拉，靠的就是城牆上那些紅夷大炮和愈發湛的火銃。
火，是大明凌駕於建州真之上的最大優勢。
沒有之一。
遼東這幾年之所以能穩住局面，說到底其實就兩樣東西，固若金湯的城牆和威力驚人的火炮。
而現如今，孔有德那個吃裡外的漢，把這套打法獻給了真人，甚至還用實際行，替真人驗證了一遍，察罕浩特的城牆雖然比不上遼東的磚石堅城，但那畢竟是蒙古大汗的王城，半個時辰就被轟塌了。
努爾哈赤不是傻子，不會不清楚孔有德等人的重要，以及對於大金的意義。
只要有足夠的炮和足夠的炮手，那些號稱悍不畏死的真八旗就不再需要拿命去填城牆下面的壕；並且還能調轉炮口，對準瀋，對準遼，對準鐵嶺，對準每一座大明靠城牆和火炮守住的城池。
到那個時候，大明在遼東苦心經營的防線，還能撐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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