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南省墓園
石階很長。顧馳淵扶著母親走到一半的時候，榮莉的步子慢了下來。
他以為是累了，正要問要不要歇一歇，卻看見偏過頭，目落在石階旁一個佝僂的影上。
那是一個很老的守墓人。他蹲在路邊，正把被風吹歪的白花一枝一枝地扶正。
上的灰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邊，作卻極輕極慢，像在替什麼人整理領。
老人察覺到目，抬起頭來。
他的臉被南省的日頭曬了深褐，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雙眼睛卻還亮著。
“來看李連長？”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問過無數遍這句話。
榮莉的腳步頓住了。看著老人，微微了：“您認識他？”
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他個子不高，背有點駝，站直了也只到顧馳淵肩膀。
他打量了榮莉一眼，目在鬢邊的白髮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向半山腰那片松柏掩映的墓碑。
“認識。這片園子裡每一個我都認識。但李乾——”他頓了頓，“我替他守了三十年的墓，今天是頭一回看見有人帶白花以外的花來。”
榮莉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束素白的花，沒有說話。
老人也不追問。他轉過，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像是某種無聲的邀請。顧馳淵扶著母親跟了上去。
李乾的墓前，白花被風吹散了幾枝。老人蹲下，把花一枝一枝重新歸攏，擺正，然後用袖口了碑面上的浮灰。
他的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遍。
“我方德厚。”他直起腰，也不看他們，自顧自地說，“三十年前是南省海防連的衛生員。李連長犧牲那天，我就在他旁邊。”
榮莉的手猛地攥了顧馳淵的小臂。
方德厚在墓碑旁的石沿上坐下來，從兜裡出一盒皺的煙，出一支叼在裡，沒點。
他眯著眼看了看遠的山巒，像是要從那片蒼莽的綠裡辨認出三十年前的海面。
“那年八月，颱風季。有一艘漁船在琅琊礁附近礁擱淺，船上一家七口，最小的孩子才四個月。風浪太大，救援船靠不上去，李連長帶著我們五個人泅渡過去接應。”
他把沒點的煙從邊拿下來，夾在指裡。
“第一趟他把兩個孩子和他們的母親送上岸。第二趟他把老夫妻和船主送上去。第三趟，船上只剩船主的小兒子，十七歲，被斷裂的船板住了，人嚇傻了，死抓著船舷不鬆手。那時候颱風眼剛過，回頭浪比來的時候更猛。李連長讓我帶著其他人往岸上撤，他自己折回去。”
方德厚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段背了太多次的彙報材料。
但就是這種平，讓顧馳淵覺得口被什麼東西住了。
“我在岸上看著。他游到船邊，把那孩子的手指一一掰開，把自己的救生下來套在他上，然後用繩子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往回遊。離岸還有不到三十米的時候，一個浪頭從背後蓋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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