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已在心裡將武彩徹底劃了不可再際的黑名單,踏進辦公室時,正整理檔案的小趙抬頭看了他一眼,小趙沒多問,抱著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檔案走進來,紙頁間夾著的回形針輕輕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孫縣,張書記的秘書剛來過電話,讓您到了之後,去一趟書記辦公室。”
孫哲文指尖在辦公桌邊緣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頷首道:“我一會就去。”
他的目掃過小趙放在桌角的檔案,封面的標籤清晰標註著事由與日期,大多是些常規彙報,看不出半點急的跡象。於是鬆了鬆襯衫領口,起向縣委辦公區走去。
推開書記辦公室門的瞬間,他微微一怔 —— 原本那套厚重沉實的紅木傢俱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樣式簡潔的普通辦公桌椅,漆嶄新,邊緣甚至還能看到未完全散去的木料氣息。
孫哲文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在新換的書櫃與茶几間轉了一圈,那些原本帶著歲月包漿的舊件被替換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他開口時,語氣裡帶著一探究:“張書記,你這是?”
張平正拿著半乾的巾拭辦公桌沿,聽到聲音回過頭來,額角沁著層薄汗,鬢角的髮被汗水濡溼了幾縷。他隨手將巾搭在椅背上,指了指旁邊剛安置好的沙發,沙發套上的褶皺還帶著嶄新的僵:“孫縣,你來了。坐,放心吧,我才仔仔細細打掃過,連扶手都到了。”
孫哲文的目在沙發上停留了兩秒,那淺灰的布料上連一灰塵都看不到,顯然是剛打理完的樣子。他邊漾開一抹客套的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這種活讓辦公室的人來做就行了,何必勞煩你親自手?”
張平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熱水,杯壁上印著的 “為人民服務” 字樣在燈下泛著啞:“我沒事的時候,自己打掃反倒自在些。在領導邊待久了,這些瑣碎活計早就了習慣,算不上什麼辛苦事。”
孫哲文看著他坦然的神,心裡對張平這個人的觀忽然泛起一微妙的漣漪。這可真是個矛盾的存在 ,他分明察覺到張平舉手投足間帶著種刻意的收斂,像是在極力扮演某個角;可此刻,他卻穿著沾了點灰塵的袖口,親自彎腰拭桌椅,連新換的傢俱都選了最普通的款式。這到底是心設計的作秀,還是他骨子裡真的不習慣鋪張?
他指尖挲著沙發扶手的布料,笑意裡添了幾分真切:“書記,您可真是把儉樸落到了實。要說換傢俱,您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讓財政那邊專門撥款就是,何必委屈自己用這些?”
張平放下搪瓷杯,杯底與桌面撞發出輕響:“開縣還握著貧困縣的帽子呢,每一分錢都得掰兩半花。我看書記辦公室的經費還有些結餘,就用在這上面了。可不是裝樣子給人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辦公椅,椅面的海綿還帶著飽滿的彈,“我是真不習慣在滿屋高檔傢俱裡辦公。您想啊,咱們代表著開縣的門面,一個還在爬坡過坎的貧困縣,辦公室裡擺著超標的紅木傢俱,傳出去像什麼話?老百姓看了該怎麼想?”
孫哲文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心裡掠過一不易察覺的尷尬。他初來乍到時,也對著那套紅木傢俱嘆過幾句,雖也考慮過財政張的問題沒提議更換,卻也心安理得地用了這麼久。
如今跟從領導邊下來的張平一比,這份覺悟確實差了一大截。他下那點複雜的緒,語氣誠懇了些:“張書記,您這真是高風亮節。”
張平轉從飲水機接了杯熱水,茶葉在玻璃杯裡緩緩舒展,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神。他將茶杯放在孫哲文面前的茶几上,杯墊是塊磨得有些發白的塑膠板:“孫縣,我你來,是想好好聽聽你對開縣發展的想法,特別是關於那些國企的事 —— 我記得你在會上,提到這事時緒激的。”
孫哲文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倒沒想到張平會如此直接地挑明,連緩衝的餘地都不留。指尖著杯壁的溫熱,他語氣平淡地回應:“張書記看得仔細。國企的問題確實拖不得,就算不是眼下最火燒眉的事,也不能放任不管。我這些天琢磨了不,想法是找筆資金進來,先把它們盤活。”
張平這時從屜裡拿出一個牛皮封面的筆記本,封皮上印著的單位名稱已經有些褪,他又出支黑水筆,坐在孫哲文對面的沙發上,擺出一副認真記錄的架勢,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帶著十足的鄭重。
孫哲文看著他這副煞有其事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原本還帶著幾分鬆弛的神瞬間嚴肅起來:“張書記,我確實接過有興趣的企業家。其中一位態度積極,但的要求很明確 —— 要全資買下企業,而且後續的發展方向、經營策略,都得由全權做主,我們不能手。作為條件,可以負責安置現有員工,要麼留用,要麼按標準買斷工齡。”
張平手中的筆尖在紙頁上頓住,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他抬眼看向孫哲文,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這樣啊…… 這跟我們最初想的不太一樣。而且真這麼辦了,很容易落人口實,被人說是國有資產流失啊。”
孫哲文的目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剛才記下的字跡工整有力。他緩緩點頭,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著,語氣裡添了幾分無奈:“您說的是。但按我們最初的想法,找資金注、保留控權來盤活,難度實在太大。這些企業的況您也清楚,裝置是十年前的老款,廠房的樑架都開始鬆,更別說那些習慣了大鍋飯的員工,早就跟不上現在的市場節奏了。不是行業裡的資深玩家,本啃不下這塊骨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