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風華》第二百二十三章 父子攀談(1)

作者:洱月·10個月前

“算你聰明。”

郭威輕啜一口溫熱的茶水,眼神穿殿門,投向那漸漸沉的遠方,緩緩言道:“這朝堂,無異於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王峻,那位老謀深算的弈者,步步為營,滴水不;而楊駿,卻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愣頭青,竟敢跳出棋盤的既定框架,另尋蹊徑。朕心中好奇,這顆不拘一格的棋子,究竟能在這片棋盤上,開拓出怎樣一番天地。”

言及此,郭威語氣微轉,目轉向一旁的郭榮,問道:“依你之見,楊駿這,將來能否擔得起大任,就一番事業?”

郭榮沉片刻,語氣中帶著幾分深思後的沉穩,緩緩言道:“楊駿此人,心懷仁善,急中生智,更兼一敢作敢當的豪氣,實屬難得之幹才。然而……其過於剛正不阿,缺乏圓融變通之道。此番衛州之行,他所作所為,雖皆以百姓福祉為先,卻也無形中將自己置於士大夫階層的對立面。待到將來踏京城那潭深水,只恐會被那些表面道貌岸然、實則心機深沉的老夫子們,啃噬得連骨頭都不剩分毫。”

“所以才要磨。”

郭威緩緩放下手中溫熱的茶盞,神凝重,言辭間著一不容忽視的沉穩:“黃河之水,既能經年累月將磐石磨得圓潤,亦能在人心的稜角間雕琢出既剛韌的品。讓他在衛州多歷練些時日,親一番天災與人禍的無磨礪,這番經歷,遠勝過在京城弘文館埋頭苦讀十載春秋。待到你日後登基為帝,旁定要有這樣的人——既能腳踏實地,勤勉治事,又心懷黎民疾苦,不忘本心。王峻之輩,才堪大用,但切忌過分倚重;至於楊駿這等人,既要設法護佑,亦需時時提防,不可掉以輕心。”

郭榮聞言,俯深施一禮,言辭懇切:“兒臣定當銘記父皇今日之訓誡。”

郭威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份報,指尖輕過“工分兌糧”四個字,低聲道:“讓他折騰吧。只要能讓黃河兩岸的百姓活下去,折騰得再大些,朕也容得。”

“父皇,孩兒心中尚有一事縈繞,猶豫再三,不知當不當講?”

郭威目輕掃,隨即緩緩將手中的報置於案頭,語氣平和卻出不容小覷的威嚴:“可是為那王峻的事?”

“父皇若觀火,孩兒任何心思皆難逃您的法眼。王峻此人,近來愈發顯得驕橫無度,若此不加遏制的話,恐怕……”

郭威的眉宇間不經意間掠過一抹淡淡的懷舊之,輕嘆一聲道:“唉,遙想當年,新朝初立時,王相滿懷敬意地呈上了唐朝張蘊古的《大寶箴》與謝偃的《惟皇誡德賦》兩幅瑰寶。

朕長年累月沉浸於軍旅生涯,雖對兵法戰策研習頗深,卻無暇顧及儒家典籍的浩瀚智慧。待到登基為帝,方深切會到治理天下的不易,自知見識閱歷尚顯淺薄。王相彼時察秋毫,正是鑑於此,才慷慨進獻此二圖,意在指引朕作為君主治理國家的基石,讓朕明瞭修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要義,以及為帝王應有的風範與智慧。相比之下珠寶何足珍貴!只是可惜,這才過了多久,我以他進獻之做鏡子,時常反省自己,他反倒沒有反省的鏡子了!”

郭榮自然心知肚明,王峻在大周王朝建立之初,立下的是何等赫赫戰功。正因如此,每當郭威面對王峻之時,心中總是權衡再三,猶豫不決。在郭威眼中,王峻雖有諸多不當之,但細細想來,其罪似乎尚未至死。若貿然對其下手,只怕會寒了那些隨自己南征北戰的功臣們的心。更為關鍵的是,在這世烽煙之中,一旦讓那些手握重兵的將領們生出“兔死狐悲”之,那後果之嚴重,實難預料!

“父皇說得極是,此番王相在衛州的所作所為,倒是讓兒臣有些吃驚,我本以為……”

還沒等到郭榮把話說完,郭威就打斷話道:“你是不是想說,就楊駿的所作所為,王峻可以先斬後奏也不為過,沒想到最後不但沒有,反而委以重任,你又對他另眼相待了?”

郭榮重重的點了點頭道:“父皇所言極是,孩兒正是這麼想的!”

郭威聞言,不朗聲大笑,眼中閃爍著幾分戲謔之,道:“你呀,只窺見了冰山一角,未曾深究其中奧秘。其一,楊駿此人,確是才華橫溢,非池中之。黃河凌汛,水患肆,此等棘手之事,環顧其左右,無人能及楊駿之能。

再者,也是最為關鍵之,楊駿為朝廷欽差,負重任,縱使他有過千般不是,萬般瑕疵,也絕非王峻這等臣子所能擅自裁決的。這便是朝堂之上的鐵律,是場上的遊戲規則。王峻雖行事張揚,跋扈不羈,但在楊駿背後站立的,乃是朕,是整個朝堂的森嚴法度。若要妄殺念,王峻無異於自掘墳墓,將自己推向萬劫不復之淵。畢竟,在這世間,誰又敢輕易挑釁皇權,違背朝堂之規矩?此舉,無異於自絕於天下人之前!”

郭榮聽到這話後,心中豁然開朗,忙的點了點頭道:“若非父皇諄諄教誨,孩兒怕是直到現在還矇在鼓裡。”

“好了,天也不晚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至於王峻之事,朕心中早有計較。縱使他有過千般不是,若非萬不得已,朕亦不會輕易取其命。但願他能悟朕的一片苦心。”

“是,孩兒先行告退,父皇也請保重龍,早些安寢!”郭榮恭敬行禮,轉離去。

殿外,晚風輕拂,攜帶著一抹蒼茫的暮,悄無聲息地滲進來,燭火猝然間跳躍起舞,斑駁的錯間,將殿一對父子的影拉長在地面,一高一稚,彼此間靜默無言,卻在這份無言中流淌著一種難以言表的默契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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