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峻的目輕輕掠過楊駿,隨即言辭簡練,直擊要害:“楊直學士,有您在此坐鎮,我深信已是萬無一失。”
楊駿聞言,謙遜一笑,微微欠道:“王相謬讚了,在下才疏學淺,聲微力薄,恐難以擔此重任,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王峻聽罷,角勾起一抹淡笑,彷彿春風拂面,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楊直學士,您昔日之語,我至今仍記於心——‘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此言壯志凌雲,怎會是力不勝任之人所能道出?”
楊駿聞言,眼中閃過一訝異,隨即化為深深的凝重。他著王峻那雙看似溫和卻藏著鋒芒的眼睛,緩緩直起,語氣裡了幾分謙辭,多了幾分沉毅:“王相既記得此言,那便該知,賑災之事瞬息萬變,此等重擔到我上,我從沒想過‘萬無一失’這四個字。”
他抬手指向堤壩盡頭,那裡的夯土聲仍在一聲聲撞向大地:“眼下這堤壩,能頂住凌汛已是僥倖,要想熬過開春的桃花汛,還差著三火候;災民棚屋裡,尚有半數人裹著單,開春的種子還沒著落;衛州各縣的糧倉,即便有京城馳援,撐到夏收也需打細算……這些,哪一樣敢說‘萬無一失’?”
楊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敢擔的,是‘全力以赴’。是讓扛石頭的鄉親們夜裡能多喝一口熱粥,是讓修堤的漢子們知道明日的工分不會白費,是讓那瞎眼老嫗的孫兒能看到今年的新麥——至於敗,非一人能定,需看天意,更需看這黃河兩岸千萬人的心氣。”
王峻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指尖無意識地挲著腰間的玉帶扣。他原想用這話將楊駿一軍,卻沒想對方竟這般坦誠,將難一一攤開,反倒顯得自己那句“萬無一失”有幾分虛浮。
“你倒是實誠。”
王峻沉默片刻,忽然道:“也罷,‘全力以赴’,總好過‘萬無一失’的空話。”他轉向帳外,語氣裡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鬆繼續說道:“剛才給你說的話不變,老夫明日便起程回京,衛州的事,便真的託給你了。”
楊駿一怔:“王相這就走?”
王峻點了點頭,淡淡回道:“京城的風,比黃河的浪更急。你在這裡守著堤壩,老夫回去守著朝堂——咱們各司其職。至於糧草之事,衛州不夠,還有州、相州,我已傳信給相州,會按時送來,你只管放手去做。”
楊駿深深一揖:“多謝王相。”
王峻擺了擺手,目再次掠過堤壩上忙碌的人影,最後落在楊駿上:“莫要讓老夫在京城聽到壞訊息。更莫要忘了,你肩上扛的,不止是衛州的百姓,還有你自己說過的那句‘苟利國家’。”
言畢,他輕輕一旋,步了營帳之,那一刻,帳簾緩緩垂落,宛如一道無形的屏障,悄然隔絕了兩人間織的目。楊駿佇立原地,目先是定格在那頂略顯簡陋的臨時營帳之上,隨後又緩緩移向遠方嫋嫋升起的炊煙,心中莫名生出一沉甸甸的覺,彷彿肩頭的重擔,在這一刻又悄然增添了幾分。
此刻,王峻的影在他心中變得愈發模糊起來。若稱其為佞之臣,他對待災民的舉措卻又似乎並非全然無;可要說是治國能臣,他那對權勢近乎痴迷的執著,又讓人難以全然信服……
……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晨穿薄霧,王峻已悄然自王村堡壩消逝,留給楊駿心頭一抹難以名狀的忐忑與不安。他深知王峻此行重返京城的目的,自然是與侯爺郭榮相關,雖然他極力想讓對方留在這裡,但那已是超越他能力範疇之外的事。
此刻,黃河之上,輕紗般的薄霧悠悠鋪展,為這古老河流平添了幾分神秘與朦朧。王峻昔日的營帳空無聲,唯餘幾名親兵忙碌於收拾零散的之中,氛圍顯得格外清冷。楊駿駐足於昨日與王峻促膝長談之地,河風輕拂,攜帶著溼潤的寒意,悄無聲息地侵他裹的袍領口,引得他不由自主地輕——然而,這份並非源於外界之寒。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默默訴說著離別的故事,而楊駿的心中,則湧著更為複雜的波瀾。
“大人,該去查勘東段堤壩了。”劉元博的聲音在後響起,手裡捧著新繪的堤壩圖,神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憔悴,但卻一眼能看出他角邊帶著的笑意。
楊駿回過神,接過圖紙展開。圖上用硃砂標出了幾險段,是昨夜連夜補畫的。他指尖點在一齣堤壩上,那裡離當前的堤壩頂還有半尺距離,墨跡未乾:“東段的夯土度不夠,讓李三和張小子帶一隊人,今日務必再加築兩尺。”
“是。”劉元博應聲,又補充道,“昨日的工分冊子核完了,比前日多了三——鄉親們見糧食兌得實在,都卯著勁幹活呢。只是……”他頓了頓,“糧倉的糙米還夠支撐十日,相州的糧隊若是遲了,怕是要斷頓。”
楊駿眉頭微蹙,王峻上說的好聽,“衛州不夠,還有州、相州”,可場的承諾,有時比黃河的冰面還薄。他抬頭向遠的災民棚屋,幾個孩正圍著施粥棚的伙伕打轉,手裡攥著前日掙來的半塊麥餅,臉上是掩不住的雀躍。
“去告訴伙伕,今日的粥裡多摻些粟米。”楊駿合上圖紙,“糧隊的事,我讓人繼續去這兩州催。實在不行,先衛州倉的儲備糧——朝廷若要追責,我一力承擔。”
劉元博的眼眸中掠過一抹訝異,旋即便恭敬地欠行禮:“遵命,卑職即刻著手辦理。”
楊駿沿著蜿蜒的堤壩,步伐沉穩地向前踱去。此時,夯築堤土的號子聲再度響徹雲霄,較之於昨日,更添了幾分激昂與力量,彷彿眾人心中都憋著一不服輸的勁兒,誓要將這堤壩築得堅不可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