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
暮像塊浸了墨的布,沉沉在街角的臨時攤子上。泥爐裡的炭火正旺,著黑鐵鍋底,鍋裡咕嘟咕嘟滾著濃稠的湯,浮著層亮晶晶的油花,塊塊香浸在裡頭,燉得皮開綻,醬的香混著八角、花椒的辛氣,在冷風中漫開,勾得人舌尖發。
王樸攏了攏上的素錦袍,雖嫌這攤子簡陋,卻也沒半分不耐。他執起瓷酒碗,抿了口燙得正好的米酒,目落在對面的楊駿上。
楊駿早得狠了,也不拘禮,直接手從鍋裡撈起塊帶骨的香,燙得指尖直甩,卻捨不得丟。那燉得爛,輕輕一撕便從骨頭上下來,纖維裡裹著滾燙的湯,塞進裡時,先是滿口的醇厚香,跟著是微微的辣意從舌竄起,暖得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王樸角噙著淡笑,用竹筷夾起塊瘦相間的,蘸了點蒜泥醋,慢慢送口中。狗的油香混著醋的酸冽,倒解了幾分膩,他細細嚼著,眼尾掃過楊駿狼吞虎嚥的模樣。
“看你這樣子,不像是給我接風洗塵,倒像是你自己饞了!”
楊駿含糊應著,又灌了口酒,酒辣得嚨發燙,卻把胃裡的暖意推得更足。他指著鍋裡燉得亮的皮:“香滾三滾,神仙站不穩,王兄,你看這皮最是養人,你嚐嚐。”
說著用筷子挑了塊遞過去,油滴在桌上,濺起小小的油星。王樸接過來,見那皮上還沾著點細沒剃淨,也不在意,只慢慢嚼著。那皮糯得像年糕,咬下去滿口流油,卻不膩人,混著湯的鹹鮮,竟比尋常豬更有滋味。他抬眼看向楊駿,見他袖口沾了點湯,正用糙紙胡著,倒比在堤壩上指揮若定時多了幾分煙火氣。
“這攤主是個老手,香得用老柴慢燉,火候差一分,就一分。跟做學問似的,急不得。”
楊駿笑了,又撈起塊帶筋的:“王兄這話在理。就像衛州的堤壩,夯土地一下下實,急了就容易塌。不過說起來,今日這裡倒是簡陋了些,王兄可莫要介意……”
王樸輕輕一笑,角勾起一抹淺弧,隨即又拿起酒壺,細心地為兩人碗中斟滿溫熱的酒,作悠然自得。他緩緩言道:“寒冬臘月,品嚐這香,最是暖驅寒。你即將面臨子試的挑戰,沒有好魄可不行。”
見王樸提及正事,楊駿的神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端正坐姿,認真說道:“王兄,你提到這個,我正有事想要向你請教呢!”
“哈哈,難得啊,素來以博學聞名的楊直學士,還有請教的時候?”
楊駿放下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然後正道:"王兄說笑了,王兄久在侯爺邊,見多識廣。這京城的子試,我心裡實在沒底,我怕到時候差事別沒做好,連累了侯爺。"
王樸夾的筷子頓了頓,酒碗在邊輕輕一轉:“哈哈,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這?那你就不用擔心了,有戶部侍郎趙上在,你到時候聽從趙大人的安排即可!"
楊駿往灶裡添了塊炭,火苗"噼啪"竄高,映得他眼底發亮道:“哈哈,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有王兄這麼說的話,那我心裡就有譜了。”
楊駿言罷,又拈起一箸,送口中,咀嚼間含糊笑道:“趙侍郎之名,我早已如雷貫耳。此人風度翩翩,談吐不凡,尤擅詩作對,風采照人。他才華橫溢,傲岸,深鄉里敬重。真乃青年才俊,前途無量也!”
王樸手執酒碗,輕輕搖曳,碗中酒沿著碗壁緩緩落,留下一道道淺淡的漣漪:“趙上此人,最不耐煩那些酸腐之氣。他耿直,剛正不阿。我曾聽聞,有次家中親人慾借他之勢為自家子弟謀求功名,他非但沒有應允,反而大發雷霆。侯爺讓你跟隨於他,你可要虛心求教,好好向他學習才是。”
楊駿聞言,將裡的咽得乾乾淨淨,拿起酒碗與王樸輕輕一:“王兄這話我記下了。剛正不阿的子,最是難得。如今這世道,能守得住本心的,才是真君子。”
他仰頭飲了半盞酒,酒順著嚨下,帶出一陣溫熱的灼:"我倒不怕他耿直,就怕遇上那些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趙侍郎這樣的,至打道時不用猜來猜去。"
王樸放下酒碗,用竹筷撥了撥鍋裡沉底的薑片,笑道:“你這子,倒與他有幾分像。估計侯爺也想到這裡,此番才讓你隨他一起呢,為國選士,重在公平公正!”
“多謝王兄這謬讚之言了!”
王樸著鍋裡翻滾的,忽然想起什麼,道:“對了,這縣丞劉元博、縣令石太森可都是王相的人,你在這裡可要小心行事,莫要出了子?”
“多謝王兄提醒,這個我會注意的,從我來這裡時,就發覺他們不對勁了……”
風捲著落葉掃過攤邊,泥爐的火跳了跳,映得兩人臉上都泛著暖意。楊駿把啃淨的骨頭丟在桌角,骨頭上還沾著點,他用舌頭了指尖的油,忽然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隨這香的香氣散了,只餘下腹中的溫熱和心頭的踏實。
王樸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目溫地落在楊駿那滿足而饜足的臉龐上。自己碗中的食也已所剩無幾,旁邊,一個空酒罈孤零零地立著,似乎在訴說著方才歡聚的餘溫。他的視線越過楊駿,投向遠方那片朦朧而昏黃的燈火,聲音低沉而富有磁:“吃完這一頓,自明日起,我們便要繼續之前那般各奔東西了……”
楊駿聞言,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他出大手,一把抓起盤中最後一塊狗,牙齒狠狠一合,彷彿要將所有的不甘與都凝聚在這一口之中。香與酒香織纏綿,在這寒冷的冬夜裡,為這寒冷的冬夜添上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