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悄然降臨,愈發顯得濃重。澗水在這一場廝殺之後,已被鮮染得發黑,宛如一條流淌著幽冥之的暗河。浮隨波逐流,無聲無息地往下游漂去,而那支穿王延嗣的鵰翎箭,正被曹彬小心翼翼地收進箭囊,箭桿上的跡在月下泛著暗紫的……
“追!”
劉詞勒馬立於澗邊,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抖,“不留活口!”
周軍如水般漫過山澗,沿著劉崇逃竄的方向猛追。從黃昏追到月出,從山澗追到高平城外的峽谷。夜裡,北漢兵的慘聲此起彼伏,失足墜崖的、被戰馬踏死的、互相推搡落水的……順著谷底的溪流漂浮,堵塞了半條河道,連月灑下來都帶著濃重的腥氣。
忽然,一陣沉穩而集的鐵蹄聲自後方傳來,與前方潰散的馬蹄聲、慘聲截然不同——那聲音整齊如鐘鼓,甲冑撞的脆響在山谷間層層迴盪,竟過了澗水的嗚咽。
“那是……”一名追擊的周軍士兵猛地勒住馬,眯眼向後。月下,一面龍旗正破開夜,旗面繡著的五爪金龍雖沾了塵土,卻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龍首直指前方。
“是陛下!陛下親率中軍到了!”
士兵們瞬間沸騰起來,疲憊的臉上發出狂喜,旋即就是山呼海嘯般的呼聲:“陛下萬歲!”
呼喊聲如野火般蔓延,連帶著正在廝殺的周軍也陡然士氣大振。郭榮策馬奔在最前,甲冑上凝結著黑紅的冰,龍袍的下襬被劃破了好幾,卻毫不減他眉宇間的銳。他後跟著的軍鐵騎,個個眼神如狼,顯然是剛從公原的主戰場趕來,連息都帶著硝煙味。
郭榮在劉詞旁勒住馬,聲音因連日征戰而沙啞,卻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劉老將軍!北漢主力潰到何了?”
劉詞翻下馬,抱拳躬:“回陛下,劉崇帶著殘兵往高平東北的狼牙谷逃了,楊駿與曹彬正率輕騎銜尾追擊!只是那谷中岔路多,怕被他跑了。”
郭榮的眼眸中閃過一疑,輕聲問道:“楊駿?他不是正守在關口,負責押運糧草嗎?難道……是樊、何二人的敗軍連後方的關口也攪擾得不得安寧了?”
劉詞聞此,急忙上前,神中帶著幾分惶恐,請罪道:“陛下,微臣有罪。方才微臣率領後軍,不期然遭遇了樊、何二人的潰逃之軍,一時間前方局勢混沌不明,微臣只好讓楊駿小將軍隨我一同前來,以確保萬無一失。”
“罷了,這些都是小事,如今最為要的就是一鼓作氣!”
郭榮目掃過澗水中漂浮的,又向遠狼牙谷的方向,忽然拔出佩劍,劍尖直指夜空:“傳朕旨意,分三路追擊——劉老將軍率左路沿穀道正面推進,楊駿率右路抄狼牙谷西側的懸崖小道,朕親率中軍走中路!天亮前,必須咬住劉崇的殘部!”
“遵旨!”劉詞與趕來的楊駿齊聲應道。
楊駿策馬至郭榮側,見他甲冑上的箭孔還在滲,忍不住道:“陛下,您已兩日未歇,中路追擊兇險,不如……”
“朕歇得住,劉崇可歇不住。”
郭榮打斷他,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當年唐太宗追竇建德,三日不卸甲,才定了河北。朕今日追劉崇,難道還能不如前人?”他拍了拍楊駿的肩,“那懸崖小道陡峭,你多帶些繩索,莫讓弟兄們失足。”
“臣省得。”
楊駿心頭湧起一暖流,旋即便轉,迅速集結了五百名輕騎兵道:“隨我來!”
郭榮目送他漸行漸遠,影最終沒於西側崖壁那幽深的影之中,隨後將目轉向劉詞:“老將軍,咱們也該啟程了。這狼牙谷,註定要為劉崇的終結之所。”
“陛下英明!”
龍旗再次移起來,如同一道移的燈塔,指引著周軍向更深的夜中突進。峽谷裡,北漢兵的慘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周軍整齊的呼喝聲。月過雲層,照亮郭榮堅毅的側臉,甲冑上的冰在顛簸中簌簌墜落,砸在凍土上,碎細小的紅粒——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印記,也是即將烙印在高平大地上的,大周的榮。
……
天快亮時,追擊的隊伍終於在高平城南停下。楊駿翻下馬,著眼前的景象不倒吸一口涼氣:峽谷兩側的巖壁上掛滿了北漢兵的,有的被箭釘在石裡,有的纏繞在枯樹枝上;谷底的空地上,丟棄的皇帝儀仗散落一地——鎏金的香爐摔得變形,綴著珍珠的旒冕被踩了碎片,還有數不清的糧草、甲冑、弓弩和戰馬骸,幾乎將峽谷填平。
“大人你看這個!”
一名士兵匆匆奔至,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枚裂痕斑駁的寶璽,其上“皇帝之寶”四字。自李從珂於城下悲壯自焚,那枚象徵著無上權威的傳國玉璽便消散於歷史長河中。而今,這枚意外獲尋的寶璽,自是北漢皇帝劉崇的自造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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