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榮聞言,不朗聲大笑,指尖輕輕在溫熱的煤爐邊緣叩擊,發出清脆的聲響,“五文一塊煤,百文即贈爐……駿哥兒這招,可真是妙,以爐為餌,民換舊迎新啊。”
他隨即俯,輕巧地拾起一塊蜂窩煤,對著窗外進的微,細細端詳其上錯落有致的十二孔,“這世間百姓,居家過日子,講究的是一個實惠。不妨替他們細算這筆賬——燃煤較之燒柴,既節省又便捷,加之贈爐之舉,等同於白得一件傢什,他們何樂而不為,自是會欣然接納這新什,改換門庭之舊習。”
李谷輕捋鬍鬚,介面言道:“陛下聖明,所言極是中肯。然則鄉間黎民,多半目不識丁,單憑賬目解說,恐難以服眾。依微臣之見,不妨在各州縣城門要之,搭建起‘試燒之棚’。令匠戶人家親臨現場,施展手藝:只消一盞茶工夫,蜂窩煤便能將水煮沸,與散煤相比,燃燒時不刺鼻,更兼省時之利;至於柴薪,耗時更長。再者,可遣衙役將每月因改用此煤而節省下的柴火費用,換算米糧數目,張於棚外醒目之。如此,百姓一即明,心中自有了然。”
“李相所提之策,確是萬全之舉。”
楊駿頷首贊同,眸中閃爍著睿智之:“臣還令各州府鐵匠營合力鑄造煤爐,爐底鐫刻‘造’二字,一來確保品質無瑕,二來令百姓安心信賴。起初,只在州城、縣城推廣,待百姓習以為常,再遣貨郎肩挑煤塊與煤爐,穿梭於鄉野小鎮之間。至於偏遠村落,百姓或以穀相抵,或以布匹換算煤資,不必苛求金銀銅錢,盡顯恤民之意。”
李筠在旁聽得心頭髮熱,忍不住道:“楊大人這盤算滴水不!老夫這就傳令下去,讓昭義軍的鐵匠們暫停打造兵,先趕製三千座煤爐出來。至於‘試燒棚’,明日就在潞州城四門各設一,讓說書先生在棚邊講煤爐的好,保管三日之,滿城百姓都知道這暖巢煤的妙!”
郭榮卻忽然沉下臉,目掃過眾人:“你們只說對了一半。這蜂窩煤若只當尋常貨賣,未免小視了它。”
他指向太行山脈的方向,“方才李公說可減伐木之苦,朕卻想到,太行山林木繁茂,自古便是盜匪藏之地。百姓若都用煤,山砍柴,山林自會些人跡,盜匪也便了藏匿之——這是一舉兩得。”
他稍做停頓,語氣裡添了幾分凝重:“更為關鍵的是,一旦軍中全面採用此煤,便能在邊陲的堡壘與驛站大量儲備,戰時便無需再為柴火之事分心勞力。朕聞晉之地亦有煤藏,倘若北漢效仿此法,豈不是我們自掘陷阱,反傷其。”
楊駿心中微瀾泛起,連忙躬行禮,言辭懇切:“陛下高瞻遠矚,實乃社稷之福!臣即刻著手,將煤爐與蜂窩煤的形制、製法詳盡記錄,定為‘版’,嚴私下流傳至北漢。至於煤礦的開採之事,亦需由府統一規劃,嚴私採濫挖,以防後患。”
“正是這個理。”
郭榮掌道:“就依你們所言,先在昭義五州試行。楊駿,既然是你想出這法子的,那此事就由你來督辦,要讓這黑石頭,不僅暖了百姓的灶房,更暖了大周的江山!”
“諾,陛下!”
楊駿頷首示意,正轉離去,卻聞旁李筠輕笑聲起,目流轉間,轉向了郭榮,溫文爾雅地道:“陛下,微臣心中尚存一疑,還陛下撥冗解答。”
郭榮聞言,目落在李筠上,邊不經意間勾起一抹溫和笑意:“哦?卿但說無妨。”
“陛下,方才楊大人提及煤礦開採之務,需由府統籌佈局,嚴民間私自採掘,以免資源毀損,此論微臣深以為然。然而,微臣斗膽請問陛下,此等事宜,究竟是由朝廷直接管轄,還是由煤礦所在地方府負責呢?”
郭榮指尖在煤爐上輕輕一叩,目掃過帳眾人,緩緩開口道:“既然是駿哥兒想出的主意,乃自然是歸朝廷了,怎麼,李節帥還捨不得?”
李筠匆匆跪伏於地,誠惶誠恐地言道:“陛下在上,微臣實不敢有毫非分之想。只因微臣為昭義軍節度使,肩負澤、潞、邢、洺、磁五州之治理重任。往昔之時,此地民生凋敝,百姓困苦。如今靠著這煤炭,好不容易要能過上好日子了,陛下又將此利收歸朝廷,微臣心中實有萬般為難。試想,若此訊息傳至麾下將士與黎民耳中,微臣實難啟齒,難以向他們解釋此中緣由啊!”
郭榮聽到這話後,不免淺笑起來,他看著一旁的李穀道:“李相,你來說說看?”
李谷上前一步,扶起李筠,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篤定:“李節帥的顧慮,老臣懂。鎮守一方,最怕是寒了軍民的心。但老臣敢問節帥,這煤炭之利,若全由地方掌管,能保得住長治久安嗎?”
他轉對著郭榮拱手,再轉向李筠時,目掃過匠坊外堆積的墨石炭:“昔年魏博鎮的銀槍效節軍,為何能恃兵自重?只因楊師厚將魏州鹽鐵之利盡私囊,將士只知有節帥,不知有朝廷。今日這煤炭,若了昭義軍的‘私產’,他日難免重蹈覆轍——這不是老臣多慮,是五代以來的教訓。”
不知怎的,李谷說這番話時,楊駿只覺得自己的後背一涼,怎麼又提及了銀槍效節軍?
不過,李谷可不知道楊駿的想法,他話鋒一轉,語氣和了些:“但陛下說‘歸朝廷’,並非要將利錢全收去開封。老臣以為,可定個章程:煤礦所得之稅,三留地方,用於修補道路、卹孤寡、添補軍餉;七歸中央,統籌調配,或用於邊軍糧草,或用於五州之外的災荒。如此,地方有實惠,朝廷有章法,軍民誰會不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