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讀時,二人還帶著幾分“辨優劣”的心思,可越往下看,神便越凝重——“千里冰封”“萬里雪飄”開篇即顯天地壯闊,“長城外”“大河上下”兩句將北國山河的雄渾盡收筆底,“山舞銀蛇,原馳蠟象”更是把靜態的山川寫得靈發,最後“紅裝素裹”的想象,又為凜冽寒冬添了幾分鮮活亮。這般氣魄,絕非尋常文人能及。
馬延魯指尖輕輕劃過字畫邊緣,低聲嘆:“難怪兩年間無人能續——這般意境,這般氣魄,稍有不慎便會顯得侷促,哪裡是輕易能接得住的?”
孟賓於也收起了最初的輕慢,著詞句久久不語,半晌才轉頭對楊駿拱手:“楊大人這闋詞,當真是‘筆落驚風雨’。孟某今日得見,才算明白為何北地士子對其念念不忘。”
楊駿聽孟賓於這般誇讚,當即朗聲一笑,語氣裡滿是坦:“哈哈,孟相公謬讚了!當年不過是酒後興起,藉著幾分醉意隨手寫就,字句間未加過多打磨,算不得什麼心雕琢的佳作,倒是讓二位見笑了!”
“楊相公這話,可真是折煞天下文人了!”孟賓於連忙擺手,眼中滿是真切的敬佩,“若是這般氣魄的詞句都算‘隨意而作’,那我等苦心推敲的詩文,豈不了貽笑大方的俗筆?況且這闋詞懸於樊樓兩年,滿京城才俊皆想續作,卻無一人能接住這份雄渾意境——今日恰逢楊相公詩興正濃,又有陛下與眾人在此見證,正是續寫下闋的好時機,不知楊相公是否願意全,讓我等一飽耳福?”
他話音剛落,周圍計程車子們便紛紛附和,連掌櫃都跟著湊趣:“是啊楊相公!今日可是難得的好日子,您就續上這半闕,也讓咱們樊樓的‘第一名作’湊個完整,往後傳出去,也是一段文壇佳話!”
楊駿立於窗邊,目掠過暮中的汴河與遠朦朧的城郭,指尖停在窗欞上,略一思索後,輕輕嘆了口氣,轉過對眾人拱手道:“不瞞諸位,這《沁園春雪》的下闋,我這兩年並非未曾琢磨,只是至今仍未想出全然合意的詞句。況且先前偶得的幾句,字句間涉及時局江山,難免有‘大不敬’之嫌,倒不如留白在此,讓天下文人各抒己見,或許能有更妙的續作,也算是給這樊樓的‘絕對’留個念想。”
這話一齣,樊樓先是一陣小小的訝異,隨即又歸於平和。孟賓於著楊駿眼中的審慎,當即明白了其中深意——這般涉及“江山”的詞句,若寫得淺了,配不上上闋的氣魄;若寫得深了,又恐及時諱,倒不如以“留白”收場,既顯穩妥,又留有餘味。他連忙上前一步,拱手道:“楊大人考慮周全,是我等唐突了。這般千古名句,本就該經得起時打磨,留白亦是一種雅趣,未必非要強求完整。”
……
他們幾人的話,在二樓的郭榮端著茶盞,指尖漫不經心地划著杯沿,聽楊駿以“大不敬”為由婉拒續詞,眼底閃過一狡黠,隨即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側過對著旁的王樸低聲音打趣:“你瞧瞧這駿哥兒,如今倒也學了幾分分寸,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需藏,活一個小頭!”
王樸早看穿了君臣二人的心思——楊駿並非寫不出下闋,而是顧慮詞句涉及時局江山,恐有僭越之嫌;而郭榮雖上笑他“頭”,眼底卻藏著對下闋的期待。
他當即湊近幾分,聲音得更低,試探著問道:“陛下,臣瞧楊大人並非無詞,只是礙於‘大不敬’的顧慮。不若陛下當場下旨,恕他無罪,讓他不必有後顧之憂——臣也實在好奇,能接得住‘與天公試比高’的下闋,究竟是何等氣象。”
郭榮聞言,指尖一頓,眼底的笑意更濃,卻沒有立刻應下,而是抬眼向窗邊正與孟賓於談笑的楊駿,慢悠悠道:“這小子著呢,若是朕主開口恕他無罪,倒顯得朕急著聽詞,落了下乘。再說了,他既敢提‘大不敬’,心裡定然早有腹稿,只是等著一個合適的由頭罷了。”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話鋒一轉,“不過……你倒也說得在理,這般好詞句若是藏著掖著,倒可惜了。可以恕他無罪,只是這樣的話,豈不是暴了朕在這裡?屆時儀仗隨行、百姓跪拜,倒把這難得的閒適攪了,也失了來樊樓的本意。”
王樸當即嘿嘿一笑,湊近幾分低聲音勸道:“陛下這話在理,可也不妨換個念頭——您今日微服而來,本就是想瞧市井真容、片刻閒適;可若真在此刻了份,與百姓同賞詩詞、共話秋景,這不正是‘與民同樂’的真意?傳出去,反倒了一段流傳後世的談!再說,您瞧這樊樓掌櫃,方才提起楊大人續詞時那熱絡勁兒,若是知曉陛下駕臨,怕是要比見著楊相公還歡喜——能得陛下在此聽詩賞景,往後這樊樓的名聲,可就不止‘京城第一酒樓’這麼簡單了,他激還來不及呢!”
郭榮聞言,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眼底的猶豫漸漸散去,角勾起一抹笑意。他抬眼向樓喧鬧的景象——士子們圍著詩作輕聲討論,酒客們舉杯談笑,連窗外汴河上的漕船都似帶著幾分悠然。片刻後,他才對王樸笑道:“哈哈,我看還是你更想知道那首詞的下闋吧,去,傳話下去,恕他無罪,讓他趕把下闋給補出來!”
王樸得了郭榮這話,當即笑著起,悄悄下樓繞到楊駿旁道:“楊大人,陛下有旨——你那‘大不敬’的顧慮,儘可打消,陛下赦你無罪,還等著聽你續寫下闋呢。”
聲音大不,卻震耳發聵!
在場之人先是愣了片刻,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當今天子竟然會現在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