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昉抬眼去，只見楊駿正站在客棧門廊下，眉頭蹙，神凝重。旁的親衛鐵柱應聲抱拳，轉便要往暗衝去，腳步快得幾乎帶起殘影。客棧掌櫃與夥計則在櫃檯後，臉發白，顯然是被這陣仗嚇得不敢出聲，連燭火都似在微微發。
李昉心頭猛地一沉，連忙上前兩步，低聲問道：“楊將軍，這、這就確定他們是探子了？萬一……萬一有誤會呢？”
他雖知楊駿行事謹慎，可真要“拿下”的念頭，還是忍不住心頭髮——畢竟是相多年的舊友，若真因誤會落得這般境地，他實在難安。
楊駿側過頭，目銳利地掃過客棧大門，語氣卻帶著幾分篤定：“方才我讓夥計去他們房外探了探，房燈燭已滅，門卻虛掩著，裡面空無一人——他們定是察覺了異常，提前走了！若只是尋常文士，哪會這般倉促離去？”
他頓了頓，看著一臉張神的李昉，他想了下後不由地出言寬道：“李學士，你不用擔心，我相信你的為人，眼下先讓王仁贍帶人封鎖周邊街道，說不定還能截住他們。我只是想著，絕不能讓他們帶著打探到的訊息逃回南唐！”
李昉著客棧外漸次聚攏的親衛，又看了看楊駿繃卻沉穩的側臉，深吸一口氣下心頭的慌與猶疑，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既已如此，便全憑楊將軍置，此事……就麻煩楊將軍了。”
……
一夜無話！
待到次日早朝散去，楊駿剛隨眾臣走出大殿，便被侍引向金祥殿。他剛踏步進，便見郭榮正坐在案後翻閱奏摺，見他進來，隨手放下硃筆，開門見山便問：“朕聽聞，昨日樊樓那兩位江南文士，原是南唐派來的探？不知楊將軍昨夜布控，可將人抓到了？”
楊駿聞言，當即躬行禮，頭垂得更低了些，臉上滿是愧，聲音也比平日低沉：“啟奏陛下，昨夜臣與王仁贍大人一同封鎖客棧周邊街道，連夜排查往來車馬行人，可……至今仍未有二人的蹤跡，尚未將人抓獲。”
聽到楊駿“尚未抓獲”的回覆，郭榮臉上未見半分慍怒，神依舊平和，只是指尖輕輕敲擊著案，沉默片刻後，緩緩輕嘆一聲：“既是如此，那徵南之事，我看不可再拖下去了——南唐既已派探刺探京城虛實，想來對我大周向早有防備，再等下去，恐生更多變數，省得夜長夢多。”
話音落下時，他眼中已沒了方才的溫和，多了幾分帝王決斷天下的銳利——南唐探的逃，雖未釀即時禍端，卻也讓他更清楚，與南唐的對峙已到了“箭在弦上”的時刻，再容不得半分遲疑。
侍立在側的王樸聞言，當即上前一步，躬奏道：“陛下聖明！如今蜀主孟昶已遣使者致書請和，秦、四州的戰事已然塵埃落定，我大周西線再無牽制。此時調轉兵力南征，既無後顧之憂，又能趁南唐探尚未傳回完整訊息、防備未周之際搶佔先機，時間恰是恰到好！”
郭榮微微頷首以示認可，目卻再次落回楊駿上，語氣比先前多了幾分沉凝：“駿哥兒，那兩個南唐詩人逃了便逃了，眼下倒不是最要的——可他們能在朕的眼皮底下，從軍布控的京城中，可見這開封府的吏系裡，藏了多貓膩，怕是早已髒得不樣子！”
他指尖重重落在案上，眼底閃過一厲：“你即刻下去，牽頭徹查此事！從客棧周邊的里正、巡捕，到負責京城防務的相關吏，一一盤問清楚，究竟是有人收了南唐的好，故意放行；還是翫忽職守，讓探鑽了空子。若查出自家蛀蟲，不必手，按大周律法置，務必給朕一個明白！”
楊駿心中一凜，連忙躬領命：“臣遵旨！定當仔細徹查，絕不姑息任何失職或通敵之人！”
他抬眼時，見郭榮與王樸換了一個眼神，顯然是還有南征方略的細節要商議，便不再多留，又行了一禮：“陛下與王大人既有要事相商，臣便先行告退，即刻著手查辦吏之事。”
郭榮擺了擺手：“去吧，此事關乎京城安危，儘早查清。”
楊駿的影剛退出金祥殿，殿門合攏的輕響尚未消散，郭榮便收回目，看向旁的王樸，語氣帶著幾分探詢：“方才談及南征，朕心中倒還有個念頭——若讓駿哥兒擔此主帥之任，你覺得可行不？”
王樸聞言，先是淺然一笑，隨即斂去笑意，語氣斬釘截鐵地躬奏道：“陛下，非臣有意貶低楊都指揮使，只是若論南征主帥之職，楊駿有三‘不行’，實在難當此任。”
郭榮眼中閃過一瞭然，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其一，資歷尚淺，難懾老臣。南征大軍中，李重進、張永德等將領皆是隨太祖起兵的宿將，麾下各有親信部曲，威深重。楊駿雖屢立戰功，卻多是在陛下提拔下嶄頭角，論軍中資歷，遠不及這些老將。若讓他為主帥，恐難令眾將心服，屆時將帥之間若生嫌隙，反倒會誤了軍機。”
“其二，殿前司軍訓練正值關鍵，離他不得。自陛下命楊駿整頓殿前司以來，軍紀律與戰力皆有顯著提升，如今新的訓練章程剛推行過半，正是鞏固果的要時候。若將他調往淮南主持南征，殿前司訓練恐會半途而廢。南征固然重要，可京城安危亦是重中之重，不可顧此失彼。”
最後，王樸抬頭看向郭榮，語氣多了幾分鄭重：“其三，陛下，楊駿太過年。南征之事，定如摧枯拉朽之事，到時候，此等功績……”
王樸話說到這裡就沒有說下去了，郭榮自然是聽出了弦外之音，是啊，楊駿如此年輕，在他的重用之下，已然是殿前司都指揮副使，若是徵南勝利後，如何賞賜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