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日凌晨。
馬蹄踏過薄霜覆蓋的凍土,楊駿勒住韁繩時,眼前已是一片不到邊的蘆葦——枯黃的葦稈在寒風中輕晃,雖無夏日的茂,卻也足夠遮蔽人影,正是伏擊的絕佳去。他翻下馬,後的王審琦、曹彬、李繼勳、韓重贇與王仁贍也相繼落地,靴底碾過結冰的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楊駿抬手掃過眼前的葦,又向遠結冰的淮河水面,沉聲道:“諸位一路隨我疾馳,該也看清了——這淮上之地不比北地,無山川險峻可依,唯有這片蘆葦能做掩護。如今水面凍實,南唐軍若來,必從冰面或葦邊緣行進,正好給了我們可乘之機。”
他轉面對五人,指尖在虛空中劃出陣型:“我將這一千殿前司輕騎分作六隊,你五人各領一隊,我自領一隊,呈品字形埋伏——王審琦、李繼勳兩隊居左,曹彬、韓重贇兩隊居右,王仁贍與我居中策應。待李重進將軍領兵從正面牽制,我們便從葦中殺出,前後夾擊,定要將南唐軍攔在這裡!”
寒風捲著葦葉掠過,楊駿目掃過五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記住,冰面溼,廝殺時務必穩住陣腳;蘆葦雖能藏人,卻也怕火攻,需留專人留意南唐軍向。咱們是先到的,絕不能讓這頭功旁落!”
楊駿的部署剛代完畢,蘆葦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斥候翻下馬時,甲冑上還沾著沿途的冰碴,他快步奔到楊駿面前,單膝跪地稟報道:“將軍!前方探得南唐軍大隊人馬往這邊來,看陣型約莫數千人,按行進速度,最多半個時辰便會抵達葦外圍!”
“半個時辰……”
楊駿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挲著腰間劍柄,目掃過旁幾位將領,轉瞬便有了決斷。他轉頭看向立於側後的趙普,沉聲道:“趙普,你即刻,分兩路去報信——先去正關告知李相公,再往李重進將軍軍中傳訊,就說南唐軍已至,我等將在葦設伏吸引敵軍主力,讓他們速領兵增援,務必截斷敵軍退路,莫要讓其逃!”
趙普聞言,當即拱手應道:“末將明白!這就去!”
說罷,他轉翻上馬,馬鞭一揚,馬蹄聲瞬間消失在蘆葦外的道方向,只留下一道揚塵漸漸被寒風吹散。
楊駿目送趙普遠去,隨即轉對王審琦等人道:“時間迫,諸位即刻領兵葦蔽!將士們都把馬蹄裹,兵刃收鞘,待南唐軍踏伏擊圈,聽我號令再手!”
……
與此同時。
劉彥貞率領的南唐大軍正沿著結冰的淮河岸邊疾馳,馬蹄踏碎薄冰,發出陣陣脆響。隊伍行至葦外圍時,一名副將勒住馬韁,眯眼向遠連綿的枯黃蘆葦,眉頭微蹙,轉頭對劉彥貞提醒道:“將軍,此蘆葦連綿數里,枝葉雖枯卻足以藏人,若是北周軍在此設伏,我軍貿然行進恐遭突襲,不得不防啊!”
劉彥貞握著馬鞭的手頓了頓,正要開口,旁的裨將鹹師朗卻忽然放聲大笑,語氣裡滿是不屑:“副將多慮了!北周軍先前圍困壽州久攻不下,聽聞我軍馳援,早如驚弓之鳥般退守正關,連浮橋都險些丟了,哪還有膽子離關設伏?”
他勒馬向前半步,馬鞭指向葦,聲音愈發得意:“再說了,我軍數萬人馬浩而來,旌旗蔽日,北周人就算有膽子,也不過是些殘兵弱旅,難道還能以卵擊石?依我看,只管全速前進,儘早趕到正關下,定能一舉將北周軍趕回淮河以北!”
劉彥貞聽著鹹師朗的話,原本微皺的眉頭漸漸舒展——他本就對北周軍心存輕視,又想著早日趕到壽州邀功,此刻被鹹師朗一勸,先前那點疑慮頓時煙消雲散。他抬手一揮馬鞭,高聲下令:“全軍加速!不必遲疑,直取正關!”
軍令傳下,南唐大軍的馬蹄聲愈發急促,隊伍如水般朝著蘆葦方向湧去,沒人再留意那片枯黃葦叢中,正藏著上千雙盯他們的眼睛。
……
蘆葦叢深,寒氣順著甲隙往裡鑽,一名北周兵士按捺不住,低聲音湊到王仁贍旁,指尖悄悄指向遠:
“將軍,都過去一刻鐘了,前頭的敵軍都快走出伏擊圈了,咱們啥時候手啊?”
王仁贍卻依舊貓在蘆葦叢裡,連頭都沒抬,只抬手按了按兵士的肩,聲音得又輕又穩:“急啥?再等等。”
他緩緩抬頭,目掠過冰面上行進的南唐隊伍,落在後方那幾輛約可見的糧車與軍械車上,角勾起一淡笑:“你沒瞧著?現在過去的都是輕騎步兵,真正的要東西還在後頭——等他們的輜重隊進了圈,咱們再手,一鼓作氣截了他們的糧草軍械,這才斷了他們的基,比殺幾個小兵管用多了。”
兵士順著他的目看去,果然見遠幾輛糧車正慢悠悠跟在隊伍後方,車碾過冰面發出“咯吱”聲響。他頓時明白了王仁贍的心思,悄悄鬆了口氣,重新伏低子,目盯著那支越來越近的輜重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蘆葦叢裡又恢復了寂靜,只剩寒風掠過葦稈的輕響,與遠南唐軍隊的腳步聲、車馬聲織在一起……
“嗖——”
利箭破空的銳響驟然撕裂夜空,像一道冷電劃過結冰的淮河岸邊。劉彥貞正勒馬走在隊伍中段,耳邊剛捕捉到這聲異響,眼角便瞥見旁一名親兵突然捂栽倒,箭羽從他背後穿出,染的箭桿還在微微。
“敵襲!”
驚呼聲還未完全傳開,數十支裹著麻布、蘸了火油的火箭已從蘆葦中竄出,拖著橙紅的火尾,直撲南唐軍隊後方的輜重隊。“噼啪”聲瞬間響起,糧車上的帆布被火星點燃,火勢藉著寒風迅速蔓延,濃煙滾滾而起,很快便將冰面染一片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