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他眉眼溫潤，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愁意，與詞中“不放雙眉時暫開”的形象全然吻合，可誰能想到，這位才滿溢的皇子，日後會淪為亡國之君，在囚籠中寫下那些泣的詞句？
“楊將軍？可是這詞有不妥之？”
李從嘉見他神凝重，不由輕聲問道，語氣帶著幾分忐忑。
楊駿回過神，連忙鬆開眉頭，舉起酒杯掩飾失態，笑著搖頭：“六皇子多慮了。這闋詞字句清雅，愁緒藏而不，堪稱佳作。只是楊某一時失神，竟忘了誇讚，倒讓皇子見笑了。”
他上應付著，心中卻已翻江倒海——知曉了李從嘉的未來，他不是南唐的後主嗎？從目前收集到的訊息來看，李從嘉離太子之位更是遙遙無期，怎麼會為日後的南唐君主？難道說南唐朝堂後續會有大變故？
這些疑問在他腦中盤旋，讓他一時有些走神。直到韓熙載輕咳一聲，笑著打圓場：“六皇子這首詞，將‘愁’字寫得木三分，果然名不虛傳。楊將軍，你看這金陵的才子風采，可還得了眼？”
楊駿才猛然回神，迅速收斂心神，將疑進心底，舉起酒杯笑著回應：“金陵才子名不虛傳！六皇子這闋詞，把尋常愁緒寫得既細膩又不落俗套，楊某佩服。”
韓熙載聽完楊駿的話，當即朗聲大笑，手掌在桌案上輕輕一拍：“好！不過有詩有酒無舞，終是了幾分樂趣。我最近恰巧認識一位舞姬，最擅長演繹歌舞大麴《六麼》，舞姿堪稱金陵一絕。”
他轉頭對著殿外高聲吩咐：“來人啊，請王屋山姑娘！”
不多時，便聽得一陣環佩叮噹之聲。一名著水袖舞的子款款走廳中，姿窈窕，眉目含，正是舞姬王屋山。對著眾人盈盈一拜，隨即退至廳中空地。
樂師早已在側等候，隨著韓熙載一聲“起樂”，竹之聲緩緩響起。王屋山旋即起舞，《六麼》曲調悠揚婉轉，的舞姿亦如行雲流水——時而抬腕低眉，似有無限；時而旋跳轉，水袖翻飛如蝶翼；尤其是一段“花翻”作，襬輕揚間，竟讓人看出幾分詩詞中“舞態徘徊”的意境。
竹聲中，王屋山的舞姿愈發靈，水袖掃過地面時帶起微風，連燭火都跟著輕輕搖曳。韓熙載看得興起，竟起走到廳角的羯鼓旁，捲起袖親自擊鼓伴奏。
“咚！咚！咚！”羯鼓聲沉穩有力，與竹的婉轉巧妙融合，瞬間將《六麼》的韻律推向高。席間眾人也被這氛圍染，陳致雍輕拍桌案打節拍，舒雅搖著頭跟著節奏東倒西歪，連李從嘉都放下酒杯，目專注地追隨著王屋山的舞步，全然沉浸在歌舞的雅緻裡。
楊駿原本還在暗自留意席間靜，此刻卻也被王屋山的舞姿吸引——旋時襬展開如蓮，低首時眼波流轉似含愁，恰好應和了方才李從嘉詞中的“愁緒”，又多了幾分鮮活的氣韻。他不知不覺放下了戒備，手指跟著鼓點輕輕敲擊桌面，甚至不由自主地點著頭，中下意識出一段合曲調的小曲，與歌舞融為一。
王屋山的舞姿正酣，李從嘉旁的“表弟”本也專注欣賞，指尖無意識地跟著節拍輕晃。可楊駿那幾句低剛落，他忽然一頓，纖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了起來，眼神瞬間閃過一明亮。他忙不迭拉了拉李從嘉的袖，湊到對方耳邊小聲說著什麼，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李從嘉聽著，眉頭微挑，目悄悄轉向楊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多時，一曲終了。王屋山收勢行禮，廳掌聲與喝彩聲此起彼伏。韓熙載坐回原位，端起酒杯笑著問道：“諸位，方才王姑娘這曲《六麼》，可還得了眼？”
眾人紛紛稱讚，李從嘉卻沒跟著附和，反而將目投向楊駿，角帶著淺笑道：“楊將軍，方才王姑娘跳舞時，我似乎聽見您在低聲唱，曲調清雅，倒與這歌舞格外相配。不知您唱的是哪首曲子？可否再與我們細說細說？”
這話一齣，廳的喧鬧瞬間淡了幾分。韓熙載與陳致雍也看向楊駿，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小曲”多了幾分好奇——方才眾人都沉浸在舞姿中，唯有李從嘉與他“表弟”留意到了楊駿的唱。
楊駿卻是莞爾，他剛才本來就是隨意唱幾句，面對對方的問話，他放下酒杯笑道：“不過不流的小調，沒什麼正經名字，隨口哼來應和歌舞罷了，倒讓六皇子聽了去。”
楊駿話音剛落，李從嘉旁的“表弟”便忍不住開口了。他聲音清細如，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楊將軍說笑了，這可不是普通鄉間小調。方才我仔細聽著，那曲調的節奏、換氣的轉折，竟與早已失的《霓裳羽曲》殘段極為相似——我曾在宮中見過樂譜的殘卷，絕不會錯！”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平靜的湖面，廳瞬間陷死寂。韓熙載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原本溫和的眼神驟然銳利，指尖無意識地挲著杯沿——《霓裳羽曲》是盛唐宮廷大麴，安史之後便大半失，僅存的殘段多藏於皇家庫，楊駿一個北周使臣，怎會悉此曲？
陳致雍也停下了捋鬍鬚的作，眉頭擰一團，看向楊駿的目裡滿是審視與疑；舒雅更是直接睜大了眼睛，裡喃喃著《霓裳羽曲》，顯然也被這說法驚到。連一直溫和淺笑的李從嘉，都悄悄坐直了，手指在桌案下輕輕攥，目鎖在楊駿臉上，等著他的解釋。
楊駿心中咯噔一下——他方才隨口哼唱的，不過是前世偶然聽過的古曲片段，竟誤打誤撞撞上了《霓裳羽曲》！此刻眾人目灼灼，若說“不知”，未免太過刻意；若承認“知曉”，又難圓“使臣為何懂失傳大麴”的破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