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駿聽周娥皇指定要《鵲橋仙》的風格,倒沒多想其中深意,只暗自揣測是“兩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句中了的心境。他指尖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目掃過桌上疊著的海棠帕——絹帕上的花瓣沾了點墨痕,倒添了幾分靈,又瞥了眼窗外搖曳的竹影,竹梢垂著的晨正緩緩滴落,不過片刻便抬眼笑道:“簡單,有了!”
話音未落,他便負手站定,目落在窗外漸亮的秋裡,聲調緩緩揚起,將詞句了出來:“池苑清就。還傍送春時候。眼中人去難歡偶。誰共一杯芳酒。”
周娥皇站在桌旁,指尖無意識蹭著帕角,聽他到“眼中人去難歡偶”,心裡莫名一——這字句裡的悵然,倒像是說了離別時的滋味。還沒回神,楊駿的聲音又續了上來,調子裡添了幾分暖意:“朱闌碧砌皆如舊。記攜手。有不管別離久。在相逢終有。”
罷,他轉頭看向周娥皇,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周娘子,你聽聽,是不是你想要的覺?”
周娥皇這才回過神,將詞句在心裡默唸兩遍,不過當讀到“記攜手。有不管別離久。在相逢終有。”腦海之中卻不由的浮現出方才桌下的那一幕,平靜的心不免再起漣漪……
“是……就是這種覺。將軍隨口一便有這般意境,比我翻遍的那些舊詞都更合心意。”
楊駿笑了笑,指尖輕輕推著桌上的紙筆往周娥皇那邊送了送:“喜歡便好,你先把詞記下來,免得回頭忘了。”
周娥皇接過紙筆,手腕輕轉,很快就將那闋詞工整抄錄下來。把紙疊好塞進袖中,又小心翼翼攏了攏桌上的曲譜殘稿,角忍不住揚起笑意,語氣裡滿是滿足:“曲譜有了將軍唱的旋律作底,如今又得了這麼合心意的詞,今日這趟驛館之行,可真是收穫滿滿!”
楊駿看著眉眼間的雀躍,想起方才李從嘉離去時的模樣,沒忘適時提醒:“六皇子走了有一陣子了,他先前還在擔心‘表弟’的去向。周娘子若是沒別的事,還是趕回府吧,免得他回頭再派人四找,鬧得府裡不安生。”
這話讓周娥皇的笑意頓了頓,才想起自己瞞著李從嘉出來這麼久,確實該回去了。連忙把殘稿和抄好的詞都仔細收好,對著楊駿微微欠:“多謝將軍提醒,也多謝將軍今日的幫忙。曲譜整理好後,若是將軍不嫌棄,我便送一份到驛館來。”
楊駿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坦誠:“不必麻煩,我這人對曲譜之事著實不太擅長,這抄錄的版本我就不要了。若是日後有機會,能當面聽周姑娘彈奏完整的曲子,便已經很好了。”
周娥皇聞言點了點頭,剛要起,一旁的楊駿卻忽然想起李從嘉離去時的誤會,眼底閃過一戲謔,忍不住調侃道:“只是有件事得提前說——下次我再拜訪時,可得先跟六皇子說清楚來意,免得他再以為我府上藏了什麼‘特別的人’,平白多了閒話,傳出去反倒不好聽。”
“你!”
周娥皇瞬間被中窘迫,臉頰騰地紅了,手就去推楊駿的胳膊,力道卻輕得像撓:“不許再提這個!再提……再提我就不要這曲譜了!”
話雖說得氣,可語氣裡沒了之前的銳利,尾音還帶著點的嗔,連推人的作都顯得有些彆扭。楊駿被推得晃了晃,卻笑得更明顯了:“好好好,不提了。再提下去,怕是周姑娘要真生氣了,我可擔不起耽誤《霓裳羽曲》復原的罪責。”
周娥皇見他服,才收回手,卻還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轉拿起桌上的殘稿:“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府了。將軍的恩,我記著了。”
說罷,便快步往門口走,連背影都帶著幾分倉促,像是再待下去,還要被楊駿調侃似的。
……
周娥皇的影剛消失在驛館門外,楊駿便轉收拾桌上的紙筆,指尖還殘留著海棠帕的溫。沒等他將東西歸置好,楚昭輔就掀簾走了進來,手裡著兩封封蠟嚴的信箋,神凝重:“將軍,剛收到兩封信,是從江北快馬遞來的。”
楊駿的作猛地一頓——他在南唐金陵城,敵境,能繞過重重關卡遞來信的,絕非小事。他慌忙接過信,指尖到封蠟上悉的印記,心頭瞬間一沉:一封印著郭榮的私印,另一封則是符銀盞的徽記。這兩人同時來信,他莫名生出一種不好的預。
他先拆開郭榮的信,信紙展開,字跡凌厲如刀,字字都著不容置喙的強:“江北十四州之地,南唐必須盡數割,無任何商議餘地。若半月不見南唐降表與割地文書,即刻整兵,二徵南唐!”
楊駿的眉頭擰起,郭榮的態度比之前更加強,竟連一周旋的空間都不留。他下心頭的震,又拆開符銀盞的信,信中的容最開始就是一種簡單的人間的關懷,可中間往後的容卻讓他瞳孔驟——郭榮之所以對江北之地寸步不讓,本原因是符皇后回汴京後,病不僅沒有減輕,反而日漸沉重,太醫院已私下斷言,怕是撐不過七月。
“皇后病重……”
楊駿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瞬間明白過來。郭榮是想在符皇后離世前,拿下江北十四州,用赫赫戰功告皇后,也為自己穩固皇權。如此一來,金陵城的議和之路,怕是要比預想中難上百倍。
楚昭輔在一旁見他臉難看,低聲問道:“將軍,信中說的是什麼?可是江北那邊出了變故?”
楊駿將信重新摺好,收懷中,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氣話鋒一轉道:“確實有些變故,對了,李德明現在怎麼樣了,他哪裡還沒有訊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