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媳婦後來帶著孫子改嫁了，去了南方。走之前，給老趙頭留下了一筆錢，說：“爹，這錢您拿著，好好過日子。等孩子長大了，我再帶他來看您。”
老趙頭擺擺手，沒要。他說：“錢你留著吧，給孩子讀書用。我一個老頭子，在村裡花不了什麼錢。”
他知道，兒媳婦有的難，他不能再給添麻煩了。至於孫子……他苦笑了一下，也許，這輩子都見不到了吧。
從那以後，老趙頭就更沉默了。他很和村裡人說話，每天只是默默地種地，吃飯，睡覺。地裡的活，他漸漸有些力不從心了，背也駝了，腰也彎了，手上的老繭一層疊一層，像是枯樹皮。但他還是堅持著，彷彿只有不停地幹活，才能麻痺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開始常常忘記事，有時候剛吃完飯，就忘了自己吃了什麼。有時候走到地裡，卻想不起自己要幹什麼農活。也一天不如一天，咳嗽，不上氣，了家常便飯。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可能不多了。
村裡人看他可憐，有時候會送些吃的過來，勸他去養老院。村支書也來勸過：“老趙頭，村裡給您申請了五保戶，養老院條件好，有人照顧，您就搬過去吧。”
老趙頭總是搖搖頭，固執地說：“不了，我不去。我守著這房子，守著秀蓮和娃，哪兒也不去。”
這房子，這土地，是他和秀蓮的見證，是他和兒子親的紐帶。這裡有他一生的記憶，苦的，甜的，酸的，辣的。他捨不得離開。
今夜，似乎有些不一樣。
往日里，這張板床總是硌得他骨頭疼，翻來覆去睡不著。今夜，卻如此的“舒適”。往日里，那些痛苦的回憶，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讓他夜不能寐。今夜，卻如此的“寧靜”。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沉穩而有力，一下，又一下。他能覺到在管裡緩緩流淌，帶著生命的氣息。他甚至能“聞”到秀蓮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能“聽”到兒子小時候咯咯的笑聲。
這種覺很奇妙，不像是生病前的迴返照，倒像是一種……解。一種放下了所有重擔後的輕鬆。
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不是那些痛苦的，而是那些被忘的，溫暖的瞬間。
他想起，有一年夏天，特別熱，莊稼地裡旱得裂開了口子。他和秀蓮挑著水桶，從河裡往地裡挑水，一趟又一趟，肩膀都磨破了皮。晚上回家，兩人累得倒頭就睡，第二天醒來，看到地裡的禾苗喝飽了水，重新直了腰桿，兩人相視而笑，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他想起，兒子第一次上學，揹著新書包，興地在他面前轉圈，說：“爹，我也是學生了！我要好好學習，長大了孝敬您和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帶秀蓮去縣城，給買了一塊花布，秀蓮高興得像個孩子，把花布抱在懷裡，一路都捨不得放下。回家後，用那塊花布做了一件新服，逢人就說：“這是德山給我買的！”
這些記憶，像塵封已久的老照片，一張一張，在他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來。沒有痛苦，只有溫暖和懷念。他甚至能覺到秀蓮的手，輕輕拂過他的額頭，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溫而帶著意。
“秀蓮……”他輕輕地喚了一聲，角帶著一微笑。
窗外的風聲似乎更輕了，像一首古老的歌謠。遠的犬吠也停了，整個村莊都沉浸在一片無邊的寂靜和安詳之中。那巨大的黑絨布，彷彿也帶著了溫度，將他溫地包裹。
他覺自己的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像一片羽，飄了起來，飄出了這狹小的房間，飄向了那深邃的夜空。他看到了星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繁多。他看到了月亮，從雲層裡鑽了出來，溫地灑下清輝。
他好像看到了秀蓮，就在不遠，還是年輕時的模樣，穿著那件他買的花布服，笑著向他招手：“德山，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還看到了兒子，小時候的兒子，長大了的兒子，都笑著向他跑來，喊著：“爹！爹！”
老趙頭的臉上，出了一個釋然的、滿足的笑容。他出手，向著他們，慢慢地飄了過去。
呼……吸……呼……吸……
最後一口氣息，輕輕地從他的鼻腔裡吐了出來，再也沒有吸進去。
夜，依舊像一塊巨大的黑絨布，溫地覆蓋著整個村莊。晚風依舊穿過窗欞，帶著田野裡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房間裡，老趙頭躺在床上，和躺著，臉上帶著一淡淡的微笑，彷彿做了一個甜的夢。
那張簡陋的板床，完了它最後的使命，靜靜地承載著一個飽經滄桑的靈魂的安息。
第二天，太照常升起，金的灑滿了趙家坳。村支書按照慣例，來看看老趙頭，喊了幾聲沒人應，推門進去，才發現老趙頭已經走了，走得很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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