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星撓撓頭,出靦腆的笑:陳老師,不是非要回來,是必須回來。他點開個資料監控頁面,上面跳著即時資料:土壤溼度28%,空氣溫度18℃,照強度勒克斯。您看,過聯網裝置,我們能準控制每塊茶園的水,病蟲害預警提前72小時,產量比傳統種植提高30%,農藥用量減60%。
說這些我聽不懂。陳桂英嗔怪地看他一眼,我只知道你這娃子,小時候在茶山上追蝴蝶,把我剛栽的茶苗踩壞了一大片,被你爹追著打。
趙星臉一紅,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咋能忘?陳桂英的手指輕輕點在螢幕上那片綠的海洋,你爹就是為了這片茶山走的。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窗外的鞭炮聲不知何時停了,只有《茶山調》的旋律還在遠飄著,像一縷若有若無的嘆息。我想起趙永福說過,陳桂英的丈夫老周,是1998年那場山洪裡犧牲的。當時他是村茶廠的廠長,為了搶救剛收的春茶,被衝進了河裡,連首都沒找到。
那天他本來要去醫院檢查的,陳桂英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前一天咳了,我讓他別去廠裡,他說春茶金貴,耽誤不起。走之前還哼著《茶山調》,就是這個調子......忽然捂住,眼淚從指裡滲出來,滴在玻璃展櫃上,暈開一小片水霧。
趙星默默遞給一張紙巾,然後點開另一個影片檔案:無人機鏡頭下,茶園中央立著塊巨大的電子屏,正滾播放著老周的照片。媽,下個月茶文化節,我們準備給爸立個銅像,就放在茶園觀景臺......
別搞那些虛的。陳桂英抹了把臉,重新直脊背,把茶種好,讓更多人喝到趙家坳的茶,就是對他最好的紀念。看向窗外,暮正在醞釀一場盛大的星空,你爹常說,土地不會騙人,你對它好,它就給你回報。這茶園就是他種下的種子,現在不是長大樹了嗎?
影片裡的茶山在暮中漸漸模糊,只有智慧溫室的燈亮著,像大地睜開的眼睛。趙星把無人機的電池卸下來充電,顯示屏的照亮他年輕的臉龐,和照片上老周的眉眼慢慢重合。我忽然明白,為什麼趙家坳的燈火越來越亮——那是因為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把自己的影子種進土裡,等著它長出新的。
### 三、種子破土的聲音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驚醒。推開民宿的木窗,看見趙家坳籠罩在淡藍的炊煙裡,遠的雪山在朝下泛著金紅的。趙永福說要帶我去看趙家坳的,我們沿著青石板路往山後走,路過梯田時,看見幾個戴斗笠的人正在勞作。
大年初一就下地?我有些驚訝。
是育茶苗呢。趙永福指著田裡的塑膠大棚,這是我們和農大合作培育的新品種,雪峰2號,耐寒抗旱,品質比老品種好得多。他朝田裡喊了聲:建國,歇會兒!
田裡的人直起,摘下斗笠汗——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幾道被樹枝劃破的疤,笑起來出兩排白牙。趙書記,您來啦!他扛起鋤頭往埂上走,腳捲到膝蓋,小上沾著新鮮的泥。
這是趙建國,我們村的種茶能手。趙永福介紹道,以前在廣東打工,五年前回來的。
可不是嘛。趙建國蹲在田埂上,從煙盒裡抖出支菸,那時候在電子廠流水線,一天干十二個小時,眼睛都熬紅了,一個月才掙三千塊。哪像現在,守著自家茶園,一年能掙十幾萬。
還娶了個大學生媳婦呢!趙永福拍著他的肩膀笑,人家城裡姑娘,放著白領不當,跑來跟你種茶。
趙建國撓撓頭,嘿嘿笑著不說話。遠大棚裡走出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手裡拿著個記錄本,看見我們便揮揮手。那就是他媳婦,李梅,農大茶學碩士。趙永福說。
李梅走過來,鞋上沾著泥,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書卷氣。趙書記早。把記錄本遞給建國,第三棚的溼度有點高,通風口再開大些。然後轉向我們:這是培育的早生種,比普通品種提前二十天採茶,能趕上清明前的高價期。
當初你爸媽同意你嫁來山裡?我忍不住問。
李梅笑了,眼角彎月牙:我第一次來趙家坳是五年前,跟著導師來做調研。那天住在建國哥家,晚上停電了,他點了盞煤油燈給我照明。我看著燈在茶簍上晃,聽著窗外的《茶山調》,忽然覺得這才是我要的生活。蹲下,撥開茶苗上的塑膠,出綠的芽尖,你看這新芽,在土裡埋了那麼久,就為了春天拱出來。我們年輕人回來,不也一樣嗎?
趙永福著這對年輕夫妻,眼裡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後生可畏啊。他慨道,想當年我年輕時,村裡窮得叮噹響,姑娘都往外嫁,後生都往外跑。1990年那陣子,全村三百多口人,出去打工的就有一百多。我去廣東找過娃子,在火車站廣場睡了三晚,看著那些揹著蛇皮袋的年輕人,心裡像被針扎似的......
現在不一樣了。李梅把一捧剛採的芽尖放進玻璃罐,去年我們村回來八個大學生,有搞電商的,有做民宿設計的,還有像建國哥這樣返鄉創業的。上個月縣農業局來統計,我們村的青年返鄉率在全省都排得上號呢。
正說著,山路上傳來托車的突突聲。一個戴頭盔的小夥子停在田埂邊,從後備箱裡搬出個泡沫箱:建國哥,您訂的茶苗營養到了!箱子上印著冷鏈運輸的字樣,裡面的冰袋還冒著寒氣。
謝啦,小張!建國接過箱子,回頭請你喝酒。
沒問題!小夥子調轉車頭,頭盔上的反鏡閃過一道,對了,趙書記,下午鄉里的直播車要來,說是幫我們賣春茶預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