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剛的影子被夕拉得很長,像一飽經風霜的老藤,纏繞著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樹。他停下腳步,用糙的手掌輕輕過樹幹上深深淺淺的壑,這些壑裡藏著平安村半個世紀的。樹裡還留著他年輕時藏下的彈弓,樹皮上模糊的刻痕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村裡通電的喜訊,樹杈間懸掛的紅綢帶在晚風裡微微,那是去年山洪過後村民們繫上的平安符。
趙書記,您還沒回啊?騎著電三車的王嬸從田埂上過來,車斗裡裝滿了剛摘的豆角,翠綠的豆莢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利落地跳下車,從帆布兜裡掏出個裹著報紙的熱乎饅頭,剛出鍋的紅糖饅頭,您嚐嚐。
趙剛接過饅頭,溫熱的順著掌心蔓延到心裡。他看著王嬸被曬得黝黑的臉上那道月牙形的笑紋,忽然想起四十五年前剛嫁來時的模樣。那時的王嬸還是個梳著麻花辮的姑娘,怯生生地站在村口,手裡攥著個碎花布包,而他自己,還是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梳著三七分發型的年輕村幹部。
今年的雨水好,豆角結得旺。趙剛咬了口饅頭,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他著遠層層疊疊的梯田,翠綠的稻浪在夕下翻湧著金的波。那些田埂是他帶著村民們一鎬一鎬修起來的,那些水渠是他揹著測量儀在山裡跑了半個月規劃的,那些新品種的稻種是他坐了三天三夜火車去南方引進的。
可不是嘛,要不是您當年帶著大夥兒修了水庫,今年這伏旱天,咱這稻子可就遭殃了。王嬸的話像一顆石子,在趙剛的心湖裡漾開圈圈漣漪。他想起那個暴雨傾盆的夏夜,水庫堤壩出現管湧,是全村人打著燈籠、扛著沙袋,在泥濘裡戰了一夜。他還記得老支書為了堵住缺口,縱跳進洶湧的洪水裡,從此落下病,直到臨終前還拉著他的手說:小趙啊,守好這個村,守好這些人。
晚風帶著山野的清香拂過,趙剛的思緒被文化廣場傳來的孩子們的笑聲拉了回來。他轉過,看見夕的金輝裡,一群穿著鮮豔校服的孩子正在追逐嬉戲。領頭的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是村小學李老師的兒,眼睛亮得像山澗裡的星星。
爺爺!小姑娘像只快樂的小鳥撲進他懷裡,手裡舉著張畫紙,您看我畫的平安村!
趙剛蹲下,接過畫紙。紙上是稚的筆:紅的屋頂,綠的田野,藍的小河,還有一個戴著草帽的小人,正在田埂上走著。最顯眼的是畫面上方,一金燦燦的太,芒四。
這是爺爺嗎?趙剛指著那個戴草帽的小人,眼眶有些發熱。
小姑娘用力點頭,小臉蛋紅撲撲的,李老師說,爺爺是平安村的守護神。
趙剛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花。他想起村小學的變遷,從最初雨的土坯房,到後來的磚瓦房,再到現在寬敞明亮的教學樓。他記得為了籌集建校款,自己挨家挨戶做工作,記得老木匠主把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的木料捐了出來,記得在外打工的年輕人紛紛寄回匯款,匯款單上都寫著同樣的話:為了孩子。
走,爺爺帶你回家。趙剛牽著小姑娘的手,慢慢往村裡走。腳下的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溫潤,每一塊石板都承載著故事。他想起年輕時揹著藥箱走家串戶的赤腳醫生老周,想起在村口開了一輩子雜貨鋪的王大爺,想起那些曾經和他一起並肩鬥、如今已長眠在村後山坡上的老夥計們。
夕漸漸沉西山,天空被染了瑰麗的紫紅。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升起裊裊炊煙,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趙剛走到自家院門前,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院子裡,老伴正在收拾晾曬的玉米,金黃的玉米粒在竹匾裡堆小山。
回來了?老伴直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鍋裡給你留了粥,還有你吃的醃蘿蔔。
趙剛走進堂屋,牆上掛著的相框裡,是不同時期的照片。有他年輕時和村民們一起修水渠的黑白照片,有兒子穿著軍裝的合影,有孫子滿月時的全家福。最顯眼的是那張放大的彩照片,照片上,全村人在新建的文化廣場前合影,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今天鎮上來人了,說要給咱村申報省級文明村。老伴端著粥走進來,臉上帶著驕傲的神,還說要把你的事蹟寫進鎮志呢。
趙剛喝了口熱粥,溫熱的過嚨,熨帖著他疲憊的。他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村莊,遠的山巒像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片寧靜的土地。路燈次第亮起,像一串珍珠,串聯起家家戶戶的燈火。
寫那些幹啥。趙剛放下碗筷,語氣平淡,我就是個普通的莊稼人,守著這片地,守著這些人。
老伴嘆了口氣,拿起巾幫他了額頭的汗:你啊,就是太倔。當年兒子讓你去城裡福,你不去;現在孫子都家了,你還是守著這個村子。
趙剛笑了笑,沒有說話。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因為肺氣腫住院,全村人都跑到醫院去看他,床頭櫃上擺滿了村民們自己種的蔬菜、醃的鹹菜、蒸的饅頭。那一刻,他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夜深了,村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遠的蟲鳴。趙剛躺在床上,卻沒有毫睡意。他想起明天要去看看村東頭的老張頭,他的疾又犯了;想起要去檢查一下剛修的太能路燈,有幾盞好像不太亮;想起要和村兩委的年輕人商量一下明年的產業發展計劃,準備引進新的果樹品種。
窗外的月過窗欞,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霜。趙剛想起那首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相助,平安永續。這不僅僅是一首歌,更是平安村人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信念。從最初的拓荒者,到後來的建設者,再到現在的守護者,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的汗水和智慧,澆灌著這片土地,守護著這份平安。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一首詩: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得深沉。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這句詩的含義。這份,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而是融脈的牽掛,是刻在骨子裡的責任,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堅守。
天快亮的時候,趙剛才沉沉睡去。在夢裡,他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和村民們一起在田埂上勞作,一起在月下唱歌,一起在風雨中並肩前行。他看見村莊變得越來越麗,孩子們笑得越來越燦爛,老人們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當第一縷過窗欞照進房間時,趙剛醒了。他慢慢起,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中山裝,繫好釦子,然後走到院子裡。清晨的空氣清新而溼潤,帶著泥土的芬芳和花草的清香。遠的山巒在晨曦中若若現,村裡的炊煙裊裊升起,新的一天開始了。
趙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把這村莊的氣息都吸進肺裡。他拿起牆角的鋤頭,慢慢向田野走去。他的腳步依然有些蹣跚,但每一步都踏得無比堅實。田埂上的珠沾溼了他的腳,朝的金輝灑在他的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暈。
在他後,平安村漸漸甦醒,傳來了鳴犬吠聲,傳來了孩子們的歡笑聲,傳來了拖拉機的轟鳴聲。新的一天,新的希,在這片古老而年輕的土地上,悄然綻放。
趙剛停下腳步,著眼前生機的村莊,臉上出了欣的笑容。他知道,平安村的故事還在繼續,守者的隊伍也在不斷壯大。那些在外求學的年輕人,那些外出打工的青壯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他們就像公英的種子,帶著平安村的,在更廣闊的天地裡生發芽,然後又會帶著新的希回到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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