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信虎和香西元的對話落在旁邊的織田信行耳中，卻讓他心頭猛地一跳。他約覺得，武田信虎這話，似乎不僅僅是說給香西元聽的……
果然，武田信虎那看似隨意卻銳利如鷹隼的目，下一刻便落在了織田信行上。“尾張介大人，” 他直接問道，“你覺得老夫方才所言，有無道理？”
織田信行微微一僵，斟酌著詞語：“陸奧守大人閱歷富，所言自是……富有深意。”
“深意？” 武田信虎嗤笑一聲，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語氣變得有些語重心長，卻又暗藏機鋒，“這世之中，什麼大義名分，都是虛的。幕府如今看似有中興之相，將軍殿様亦在努力振作，但你我皆知，一個武家家門的存續興衰，絕不能全繫於京都這艘四水的破船之上。很多時候，需要的是審時度勢，多方下注，甚至……在關鍵時刻，懂得‘回頭’。” 他特意加重了“回頭”二字，目灼灼地盯著織田信行，“你兄長清州織田信長，如今行事，怕是都快讓人忘了他姓‘織田’，倒像是要贅稻葉山城，改苗字‘齋藤’了。他若一心只想做‘齋藤’信長，你這位嫡親弟弟，難道不該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做好這個‘織田’信行，守住末森織田氏的脈與基業嗎？”
這話幾乎已是赤的挑撥和暗示。織田信行臉變了變，心中波瀾驟起。但他並非毫無還手之力的稚子，深吸一口氣，反問道：“陸奧守大人如此推崇‘回頭’與‘多方下注’，想來是對令郎武田六郎殿下獲封志國府一千石安堵之事，到十分滿意了？”
武田信虎作為今川家的客將和水軍統領，去年先是在海上打垮的志水軍中不服今川者組的聯軍，然後和瀬名氏俊主導了今川家的志侵攻，憑藉軍功獲得了志國國府一千石安堵，不過給了他的小兒子武田六郎，形所謂“志武田家”支系。這事兒織田信行在尾張國也有所耳聞。
武田信虎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放聲笑了起來，聲音洪亮，引得附近几席都側目看來。他笑罷，坦然道：“滿意？當然滿意！於老夫個人而言，一個被親生逆子趕出家門、流落異鄉的老朽，臨到晚年，還能憑手中刀弓，為最疼的小兒子掙下一份實實在在的家業，讓他食無憂，甚至開枝散葉，老夫有何不滿？於我武田氏惣領家而言，脈得以在遠國延續，如同老樹發新枝，多一條脈，便多一分存續的希，這又有何不好？”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遠正與今川義真低聲談、顯得頗為融洽的伊達植宗，“看看那位前陸奧守護，他未必從今川家拿到一磚一瓦的安堵，但你看他，不也很是自在麼？他所求者，或許與老夫類似。所以啊，織田尾張介，有些事，不值得糾結，該考慮的時候，就要好好考慮清楚。緣親固然重要，但家門存續，重於泰山。”
織田信行默然無語，心卻是翻江倒海。武田信虎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某個一直被刻意抑的盒子。兄長信長越來越強勢且難以捉的作風，織田家部暗湧的波瀾，以及自己這個“上代表”份帶來的微妙可能……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辛辣的中，卻沒能澆滅心頭驟然升起的灼熱與寒意。半晌，他才低聲道：“陸奧守大人的教誨……在下會慎重考慮的。”
此時，舞臺上的幸若舞《曾我語》終於演到了高後餘韻悠長的尾聲。舞者的作放緩，唱腔歸於沉靜哀婉，彷彿一切恩怨仇殺最終都化為了歷史的塵煙。主位之上，徵夷大將軍足利義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到了左側畠山高政等原本幕臣或麻木或憂慮的臉，也看到了右側那群新貴們——三好長慶與今川義真似在敲定某種易，島津忠良與尼子國久相談甚後舉杯共飲，武田信虎在對織田信行“諄諄教導”，伊達植宗老神在在，香西元微笑應酬……沒有一個人真正將全副心神沉浸在他心安排的、寓意“忠誠勤王”的舞樂之中。
足利義藤心中明鏡也似：這些從各地趕來的強龍，或許需要幕府這塊暫時還能拿出去展示的招牌，需要將軍賜予的大義名分作為行的潤劑或遮布，但他們絕無一人，是真懷著為幕府效死力、重振室町榮的“赤誠之心”而來。他們登上京都這個舞臺，為的是藉助幕府搭建的戲臺，演一齣屬於自己的合縱連橫、擴張勢力的新戲碼。
“滿座冠，皆懷鬼胎！” 這個冰冷的念頭在他心底閃過，帶來一苦與自嘲。但很快，另一種更加現實的思緒佔據了上風：只要他們還願意登上這個臺子，只要這個臺子對他們而言仍有利用價值，那麼，幕府就還沒有徹底淪為傀儡，就還有在夾中運作、騰挪，甚至……重新掌握些許主的機會！
足利義藤在心底再度謝了一下那位為自己加冠的老將，斯者已逝，活著的人，還要堅持下去！也不知，在座人中，天下人中，是否還有人能如那位一般……
他舉起手中的金漆酒杯，臉上綻放出符合將軍份的、雍容而略帶矜持的笑容，朗聲道：“諸卿！今日盛會，匯聚四方英傑，共賞古風雅樂，實乃幕府之幸，亦是天下漸趨安定之吉兆！願諸位和予一人同心戮力，布武天下，再現太平！請滿飲此杯！”
“將軍殿様，請！”×n，在座的所有人，除了他和近衛植家外，紛紛起，也高舉酒杯。
臺下，無論心思如何，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舉杯回應，聲音洪亮，場面一時顯得無比和諧壯觀。燈籠的芒將每個人的影拉長，織在鋪設著白沙的地面上，彷彿一幅龐大而錯綜複雜的浮世繪。夜風拂過，帶來遠鴨川的淡淡水汽，也帶來了新時代殘酷博弈的約氣息。宴會仍在繼續，而真正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