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峨野的早春，天是鉛灰的，像一塊洗舊了的絹布，低低地在山頭。
北面的山巒還戴著殘雪，但山腳的坡裡，雪已化一片片溼漉漉的黑。風從山上下來，帶著融雪的寒氣，掠過枯黃的野草，發出簌簌的聲響。那些草去年冬天就死了，此刻還直地立著，像無數支沒人收割的箭。
原野上，兩片軍陣遙遙相對。
東邊的今川勢，白旗如雲。那“足利二引兩”的旗幟和朱雀馬印，在灰濛濛的天裡格外刺目，此刻正隨著山風獵獵作響。陣中一片沉寂，只有偶爾傳來的馬嘶，和風捲旗幟的聲音。士兵們拄著長槍，立著鐵炮，一不，像一排排釘進土裡的木樁。
西邊稍遠，是十河一存的陣勢。三好家的“三階菱に五つ釘抜”紋在風中翻卷，黑的旗海與今川家的赤紅形鮮明對比。十河的人馬不多，只有五六百，但都是從將軍山戰場上滾過來的銳，往那裡一站，就能讓細川晴元想起來他為什麼在將軍山之戰被嚇到崩潰然後帶人逃竄……
兩陣之間，空著一大塊。
那是故意留的。
——如果細川晴元和武田信敢從那塊空地往闖，初步員起來的京都町民的長槍等著拍他！
如果他敢往東南偏南的今川勢陣地衝，今川義真的鐵炮隊會讓他們知道什麼“駿河呆瓜的待客之道”。如果敢往另一個軍陣突，十河一存的近衛會讓他們想起將軍山下，那個生生遏住長尾景虎的男人。
但他們也可以著山腳走。
走一段，再轉向。
那樣，就只用在一段時間面對一支軍勢。
今川義真站在陣前，目越過那片空曠的原野，落在遠的山影上。風吹他的陣羽織，獵獵作響。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在等。
等細川晴元做選擇。
也在等另一批人——那些從石山方向趕來的、帶著舊仇和新願的僧兵。
證如本人不可能來。那位石山本願寺的法主，氣魄比一般戰國大名都大，前兩年還能給代表將軍來訪的細川晴元一個笑臉。但底下的人坐不住了。
淨土真宗的“壯派”們，聽說有機會可以吐一口惡氣——當年山科本願寺被圍攻放火的仇，他們記了十幾年。這次雖然是跟法華宗做盟友，但沒關係。只要能打細川晴元那個老匹夫，跟誰做盟友都行。
兩千僧兵，已經在路上了。
不是為了幫幕府。
不是為了幫三好家。
只是聽說那個“早生五十年可以板朝倉宗滴”的權大僧都今川義真，在嵯峨野擺開了陣勢。
帶著他們往北趕的下間源十郎一副呂布的臉，只是想要“幫幫場子”而已。
……
若狹武田軍的軍帳，氣氛比帳外的寒風還要冷上幾分。
細川晴元踞坐主位，上那件繡有“細川九曜”紋的直垂倒是簇新的，襯得他整個人比去年狼狽逃竄時神了不。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眼窩微陷，目飄忽，說話時總忍不住往帳外瞟，彷彿隨時準備著再逃一次。
武田信坐在他側手，姿拔，眉頭卻微微皺著。案上攤著幾份軍糧賬冊，數字不太好，他的臉也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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