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道，濃國，稻葉山城本丸殿。
三月的濃，春意正濃。稻葉山城矗立在濃尾平原的北端，巍峨如山——它本就盤踞在一座山上。從城下町仰，石垣層層疊疊，櫓臺高聳雲，天守閣的瓦簷在春日下泛著青黑的澤，像一隻蹲踞在山巔的巨鷹。
本丸殿，線從南側的窗欞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影。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榻榻米草香和燻爐裡沉香的餘韻，是武家殿特有的、讓人肅然起敬的氣息。
山口教繼跪坐在廣間中央，姿態端正，目不斜視。他的膝行前，是一封封緘嚴的書信——那是織田信長託他帶給齋藤道三的。此刻信已經呈上去了，他等著上首那位“濃蝮蛇”看完。
上首，齋藤道三盤而坐。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廊下侍從輕微的呼吸聲。
“見過齋藤山城守。”
山口教繼的聲音不高不低，禮數週全。
齋藤道三放下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山口教繼覺得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山口左馬助大人，從京都來到這裡，可還算順利？”
“承蒙山城守大人關心，一路過來，還算順利。”山口教繼微微欠，“沿途關卡見到織田家的朱印狀，都未加阻攔。只在進濃時，被守護代的人盤問了幾句，說明來意後便放行了。”
齋藤道三點了點頭，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聽聞你是織田彈正要求回尾張的，又在南近江盤桓了幾日——”他頓了頓，目落在山口教繼臉上，“我那婿是讓你做什麼事？和我那老朋友的兒子，又談了什麼？”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隨意，幾分試探:“當然，如果不能說的話，不說也行。”
齋藤道三和六角定賴頗有淵源，老朋友的兒子，自然是指六角義賢，在十多年前齋藤、六角就是盟友，當時濃國的齋藤道三和西邊南近江的六角定賴支援土岐賴藝為濃守護，而南邊尾張的織田信秀和北邊越前的朝倉義景則支援土岐賴純。
天文十三年，土岐賴純向朝倉、織田求援。在六角援軍牽扯住朝倉軍的況下，而齋藤道三則在稻葉山城下暴打了一頓織田信秀……但是當時總的來說，土岐賴純方總實力還是佔優的，之後天文十五年，足利義晴、斯波義統兩個花瓶出面調停，齋藤道三和土岐賴純和解，土岐賴純娶了濃姬……
織田信長有“同道中人”的事就不用繼續說了，總之，現在齋藤六角關係已經冷淡、齋藤織田關係反而切、齋藤道三原本支援的土岐賴藝把齋藤義龍當親兒子然後跟齋藤道三反目，這世中局勢和關係的多變，在這濃山尾水也是集中現了……
山口教繼早有準備。他微微抬起頭，與齋藤道三對視了一眼，又垂下:
“回稟山城守大人，織田大殿在信中明言，若您問起，自無不可對您言。”
“哦？”齋藤道三的眼睛亮了一下，微微前傾，“那老夫可就要好好聽聽了。”
山口教繼沒有急著開口。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子正了正，像是在整理措辭。
“曾經濃土岐闇弱，虧有齋藤、長井等氏族撐起濃局勢，並和四周的近江、越前、尾張諸勢力縱橫捭闔，並時不時取得勝利。但是現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局勢已經大不相同。”
齋藤道三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東面，今川、武田、北條三家締結同盟，向外擴張。尾張直面今川，而濃西邊的木曾、遠山，又能阻擋武田家兵鋒多久？就算武田家走更北的越前方向，被其包抄，山城守難道不擔心嗎？”
他抬起頭，目與齋藤道三對上:
“反正今川家從更南邊的伊勢包抄，織田大殿是很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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