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義信跪坐在廣間中央,甲冑已經卸去,穿著一件素的小袖,腰佩短刀,姿筆。他的頭低垂著,額頭幾乎到榻榻米,雙手按在膝前,姿態恭謹得像一個初次拜見主君的新參外樣。他的後,飯富虎昌、真田幸綱、山本勘助等幾名重臣一字排開,同樣俯行禮,甲葉和革紐發出細碎的聲響。
上首,武田晴信踞坐如山。
他沒有著甲,只穿了一件深灰的直垂,外罩黑羽織,腰間的太刀橫放在側,刀鞘上的金飾在燭中微微發亮。他的頭髮梳得一不苟,束在腦後,用一素銀簪子彆著,面容清瘦,顴骨微高,頜下的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那雙眼睛不大,但極亮,看人時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不鋒利,但沉重。
他的目落在兒子低垂的頭頂上,停了幾息,就聽到——
“父親大人!”武田義信的聲音從嚨深出來,帶著幾分抑的抖,“館主大人!”
後面這一聲,是跟在後的飯富虎昌等人喊的。幾個人的聲音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廣間裡迴盪,又迅速被厚厚的紙障吸走。
“抱歉,父親大人——我讓您失了。”武田義信的頭磕得更低了,額頭在榻榻米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的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武田晴信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慢慢地呷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挲了一圈。燭火跳了跳,在他臉上投下明暗錯的影子,那張清瘦的臉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久經戰陣的、看慣了生死的平靜。
“大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這次北信征伐,表現還行。”
武田義信的一震。
還行?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淚水在裡面打轉,但沒有落下來。他的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他著嗓子出一句話:
“可是赤備……”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夠了。赤備損失過半,四百多騎收攏回來,三十多人再也騎不了馬,一半的馬匹葬火海,千曲川河谷那場夜襲,是武田家近年來有的——想想戶石城,好像也不算有——慘敗。
武田晴信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眶,沉默了一瞬。然後,他手在膝上輕輕拍了兩下,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寬:
“赤備只損失了一小半。其餘主力基本沒損失,夠可以了。”
他的手指在膝上畫了一個圈:
“更重要的是——你在戰敗之後沒有上頭立馬反擊,反而能聽進去別人的意見。”
他頓了頓,目落在飯富虎昌上,又移開:“這比打贏一場仗,更難得。”
武田義信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低著頭,淚珠滴在榻榻米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圓點。他咬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可是,我不甘心……”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嚨裡塞了一把沙子。
武田晴信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忽然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廣間裡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沒什麼好不甘心的。”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訓斥的力道:
“你以為長尾景虎是什麼人?你以為誰都可以在他的突襲下只有這些損失嗎?”
武田義信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父親。
武田晴信的目越過兒子,落在廣間盡頭的牆壁上——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似乎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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